林扬赶到时,绛芸轩中已乱成了一锅粥。
宝玉直挺挺地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已昏了过去。
贾母与王夫人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哭得声嘶力竭,薛姨妈也陪着在一旁抹泪。
贾赦脸上满是惊惶,贾政则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三春、宝钗、黛玉、凤姐、李纨闻讯都赶了过来,几个姑娘围在贾母与王夫人身边低声安抚着,满屋子啜泣声与叹息声搅在一处,闹哄哄的,没个头绪。
贾政一眼瞥见林扬进来,紧走了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显卿,你可算来了!也不知怎的,方才突然便发了狂,好几个人都按他不住,疯了一阵,接着便昏了过去,到现在都没醒……”
林扬反手拍了拍贾政的手背,温声道:“世翁莫急,我先看看。”
众人连忙为他让出一条路来,林扬走到榻边,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宝玉腕上,微微阖目。
满室寂静,只余几声压抑的啜泣。
过了片刻,林扬蹙起眉头,收回手,沉声道:“脉象正常。此非病也。”
话音方落,王夫人便又放声嚎了出来:“我的儿,我的儿……这到底是怎么了……”
贾母攥着鸳鸯的手,喃喃道:“定是有人暗害……定是有人要害我的宝玉……”
鸳鸯忙低声劝慰:“老太太别慌,咱们再听听林大爷怎么说。”
一时间,满屋子的人目光都聚在了林扬身上。
林扬略一思忖,道:“我想想法子。”
说罢起身便往外走。
他穿过廊下,出了院子,在墙根处站定。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宝钗已跟了出来,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林郎可是有法子了?”
林扬握住她的手,微微叹了口气:“此乃外邪入体。要救他倒也不难,只是……会暴露一些东西。”
宝钗闻言抿嘴轻轻一笑,仰起脸望着他:“但林郎还是决定要救,是么?”
林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株老槐斑驳的树影上:“政老爷待我不薄,岂能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只是在想,如何暴露得更少些。”
更何况,如今的我,其实什么都不怕了。
宝钗将头轻轻靠在他胸膛上,温声道:“林郎只说是家传秘术便是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反正林郎是海外医学世家出身,有些旁人见所未见的秘法,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林扬唇角微微一弯,正要开口,却见黛玉也从门里拐了出来。
他此刻正揽着宝钗的腰,忽而想起前几日在沁芳闸桥边刚与黛玉定下的盟约,那只搁在宝钗腰肢上的手登时便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哪知黛玉既不恼也不闹,只袅袅婷婷地走到二人身旁,肩膀轻轻一挤,将宝钗往一旁挪了挪,自己便靠在了林扬的另一侧。
林扬越发尴尬起来,两只手臂僵在半空,活像一只被架在树杈上的猫。
宝钗却毫不在意,低头看了看黛玉搁在林扬臂弯里的手,轻轻一笑,道:“林妹妹怎么也出来了?”
黛玉也不理她,只仰起头望着林扬,脆声道:“宝玉是被人魇着了。”
林扬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他原本便隐约记得宝玉命中应有此劫,按说该有一僧一道前来化解,一同遭劫的应当还有凤姐。
如今凤姐安然无恙,宝玉却还是中了招……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园子中凤姐那三个莫名其妙的喷嚏,心中便有了几分了然。
只是此刻他左臂揽着宝钗,右臂靠着黛玉,温香软玉,旖旎无尽,这点子疑问便也只转了一转,便被他丢到了脑后。
正在此时,宝钗忽然从他怀中轻轻挣了出来,退后一步立在一旁,低声道:“有人来了。”
黛玉也有样学样,不慌不忙地退到了另一侧。
出来的是个年轻女子,容貌算得上等,只是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加掩饰的刁蛮之色。
她径直走到林扬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颇为不客气:“你到底行不行?瞧你这年纪,医术大约也平平无奇,莫不是来充什么神医唬人的?”
林扬不认识她,宝钗已先开了口,淡淡唤了一声:“表姐。”随即偏过头为林扬解释道,“这是我舅舅的女儿。”
林扬这才知道,眼前这位便是王子腾的千金。
他也不与她争辩,只微微一笑,抬脚便往里走,衣袂飘飘间,人已进了院子,朗声道:“宝玉此症,乃外邪入体。我有一门医家秘法,可救他一命。”
话音未落,他已站在宝玉榻边。
众人只见他伸出手掌,那掌心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不轻不重地往宝玉额头上一拍。
宝玉猛地直起身子,张口便吐出一口血来,血落在地上,隐隐泛着诡异的青黑之色。
满室皆惊,贾母与王夫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扬收回手,神色从容,淡淡道:“自今日起,卧床三十三日,便可大好。”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转身便走。
他步履闲适,衣袂在身后轻轻拂动,颇有几分仙人气度。
贾母与王夫人等人早已扑到榻边去看宝玉。
只见宝玉吐完那口黑血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痛煞我也”,随即又阖眼昏了过去。
只是这一回,他面上的金灰之气已褪了大半,渐渐透出几分红润来。
贾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着林扬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幸亏有显卿……”
几个女眷见林扬已走远,便也收回目光,围上前去照看宝玉。
唯独那王子腾的女儿,仍旧立在门口,望着林扬背影消失的方向,眼中竟泛起了一抹异样的光彩。
宝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王子腾之女的方向,侧过头对着黛玉低低一笑:“你瞧……三丫头与他的婚约,马上便要到头了。”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下巴微微一扬,满不在乎地道:“关我什么事。他是入赘我林家的,娶谁都碍不着我。”
话虽这般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却还是忍不住往王氏女那边瞟了一眼,暗暗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