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乃是王子腾夫人寿辰,故而十七这日,王府便遣了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等过府赴宴。
贾母上了年纪,最不耐烦往外头去凑那些热闹,便推说身上不大好,不去了。
贾母既不去,王夫人便也顺势推了。
倒是薛姨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领着凤姐并贾家几个姐妹、宝玉等一齐去了。
宝钗近来心情大畅,竟也起了凑趣的心思,只是她素来不喜与宝玉同进同出,便索性将薛蟠也一并拉上。
薛蟠本就是个最爱这种场合的,哪里会推辞,欢欢喜喜地跟着去了。
十八这日,贾环放学回家,王夫人见了便唤他到跟前,命他抄写《金刚咒》。
贾环心中一万个不情愿,却哪敢在太太跟前说半个不字,只得垂着头应了,腹中却全是怨气。
正在这时,宝玉吃了寿酒回来,面上微醺。
他一进门瞧见彩霞正在环老三身旁,便起了兴致,凑上前去调笑起来。
贾环素日与彩霞交好,此刻见宝玉那副轻浮模样,方才压了半晌的恨意便腾地窜了上来,再也按捺不住。
他故意装作不留神,胳膊肘一歪,便将桌上那盏油灯碰翻,滚烫的灯油直直泼了宝玉一脸。
宝玉“哎呦”一声惨叫,捂着脸跌坐在地。
这动静登时惊动了里间正在说话的王夫人与凤姐。
二人慌忙奔出来,只见宝玉满面油污,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强撑着摆手,连声说“不碍事,不碍事”。
王夫人又疼又怒,回头便揪住贾环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凤姐在一旁瞧着贾环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的模样,想起了荃哥儿与巧姐儿,见这孩子不过是个半大小子,心中便有些不忍,出言劝道:“老三到底年纪小,上不得高台盘,太太且饶了他这一遭罢。”
这一句话倒提醒了王夫人。
她转而想起,子女不和,多半是父母无德。
瞧瞧她的宝玉,方才分明是环老三害他,他反倒替环老三开脱,这般仁厚心肠,可见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德行是无可指摘的。
再瞧瞧环老三,梗着脖子一脸不服管教的模样,那便是赵姨娘那个贱妇教子无方了。
于是她当即命人将赵姨娘唤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通好骂,什么“脏了心的贱妇”,什么“黑心下流种子”,一句比一句戳心窝子。
赵姨娘跪在地上听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却不敢恨王夫人半分,只在心底将凤姐与宝玉恨了个透透彻彻。
又过了两日,宝玉的干娘马道婆照例进府来走动。
她先去老太太跟前说了些天花乱坠的吉利话,哄得贾母眉开眼笑,又许了替宝玉供一盏大海灯。
离了贾母处,便悄悄拐进了赵姨娘的屋子。
这二人早就狼狈为奸,赵姨娘咬牙切齿地将这些日子的委屈倾泻了个干净,又将积攒了许久的私房银子尽数塞进马道婆手里。
一番暗中计较之下,马道婆便拍着胸脯应承下来,要用魇魔法暗害宝玉与凤姐二人,替赵姨娘出了这口恶气。
午后用过饭,凤姐只推说荃哥儿有些不舒坦,怕是积了食,便带着一儿一女并几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往怡红院来了。
林扬将儿子抱到榻上,装模作样地替他施了回针,捻捻按按了几处无关紧要的穴位,又煞有介事地吩咐让荃哥儿在偏房歇息片刻便可大好。
自有婆子领了荃哥儿去偏房哄睡,林扬便与凤姐、巧姐儿一同在院子里闲逛,嘴上只说有些府里的事需要商议。
孤男寡女到底惹人闲话,后头便不远不近地跟着丰儿、红玉还有香菱。
这一家三口走了一阵,巧姐儿便嘟着嘴说走不动了。
林扬俯身将女儿抱起来,巧姐儿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凤姐在旁瞧着,心中熨帖得不行,嘴上却不肯软下来半分:“你如今搬进了这园子,离那些妹妹嫂子们更近了,倒是称了你的意。”
林扬蹙眉道:“又浑说。”
凤姐冷笑一声,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好让林大爷知道,若不是我替你兜着,你那桩丑事早就漏了。你倒是舒坦了,可知道我在后头替你擦了多少回屁股?”
林扬忙压低声音道:“当着孩子呢,什么话都往外倒。”
凤姐这才猛地想起巧姐儿还在他怀里,哼了一声,悻悻地闭了嘴。
又走了一阵,林扬背后忽然闪过一道肉眼几不可察的青色毫光,他只觉背上一阵奇痒,便将巧姐儿放下地来,回头道:“我这背上忽然痒得厉害,你替我挠挠。”
凤姐嘴上照例不饶人,嗤笑道:“别是染上了什么脏病罢。”
话虽这般说,脚下却已走到了他面前,伸手探进他衣襟后领,指腹轻轻贴了上去。
她的手带着几分天生的凉意,柔柔地贴在温热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挠了几下。
林扬只觉那股奇痒很快便消散了,浑身舒畅,便逗了她一句:“你这手凉津津的,别是体寒……”话音未落,凤姐忽然连打了三个喷嚏,唾沫星子喷了林扬一脸。
林扬忙不迭地后退几步,抬袖抹了把脸,无奈道:“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至于吗?”
凤姐的脸刷地红了个透。
她哪里是想喷他,方才那一瞬间只觉得一股阴冷之气从背脊窜上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喷嚏根本忍不住。
此刻又羞又窘,偏又辩解不得,索性一跺脚,弯腰抱起一旁的巧姐儿,扭头便跑了。
身后那三个丫鬟各自垂着头,只当什么也没瞧见。
正在这时,绛芸轩那边忽然传来宝玉一声高喝:“我要死!”
紧接着便闹了起来,说胡话、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
丫鬟们见势头不对,慌得面无人色,撒腿便去禀报王夫人与贾母。
此刻王子腾的夫人正携了女儿来拜访王夫人,几个女眷坐在一处说话,听了这消息便一并赶过来瞧。
只见宝玉被几个丫鬟死死拽着,拿头便要往柱子上撞,险些拉扯不住。
贾母与王夫人见了这副光景,一声“肉”一声“儿”地齐齐放声恸哭。
这动静惊动了贾赦、贾政等人,众人纷纷赶来,望着那满屋子的狼藉与癫狂的宝玉,个个束手无策。
袭人倒是冷静,又觉若是宝玉出了事,怕自己也逃不过干系,便大喊了一声:“快去请林大爷!”
贾政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忙喊道:“对对对,快去请显卿,快去!”
几个丫鬟小厮飞也似地往园子里跑去。
而此刻,在一间昏暗逼仄的屋子里,马道婆方才施完了法术,将写着凤姐与宝玉生辰八字的纸人压在案上,正自得意,伸手去端茶盏润润嗓子。
岂料那茶还未沾唇,她忽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溅得满桌星星点点。
她骇然低头,只见那写着凤姐八字的纸人竟已无火自燃,顷刻间便化作了一撮灰烬。
马道婆心头猛地一沉,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知这是有高人护着凤姐,自己的法术被人破得干干净净,反噬之力已伤了她肺腑。
她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翻出床底下的包袱,将细软金银胡乱塞了进去,趁着夜色尚未来临,仓皇逃往京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