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了庵堂,贾母心情颇佳,回身看向林扬,含笑说道:“这庵堂起得不错,甚是雅致。贵妃见了,定然欢喜。”

    林扬忙躬身回礼,道:“庵堂虽比别处强些,却也不过是寻常规制罢了。全赖妙玉姑娘在此主持,方有这等世外之感。”

    贾母听罢,点了点头,笑道:“那妙玉姑娘自然是好的,你的功劳也不能抹了去。你放心,待省亲事毕,自有赏赐。”

    老太太抬眼望了望天色,见日头正好,凉风习习,不由起了再逛逛的念头,便看向众人道:“听说那省亲别墅的正殿也盖得差不多了,不如咱们一并去瞧瞧。”

    众人闻言俱是兴致盎然,一时间交头接耳,场面颇有些热闹。

    林扬心头却微微一紧。

    那正殿正是他亲自督建,品质自是过硬的,结实得很,只是如今还未上漆,外观尚有几分简陋。

    更重要的是,他在正殿的料钱上贪了不少,虽自以为做得精细,料也换了,账也平了,寻常人绝瞧不出什么破绽,可贾母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精,万一那双老眼往哪里一瞟,看出什么端倪来,那便不妙了。

    他不露痕迹地朝贾母身边的鸳鸯递了个眼色。

    鸳鸯与他多年的情分,哪里会看不懂这个眼神?

    况且她心里向来觉得,林大哥那五十万两银子白白填了府里的窟窿,便是从省亲别墅中找回些许,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当即向前一步,当着众人的面劝道:“老太太,说句您不爱听的,您是上了春秋的人,不宜过多走动。今儿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又说了好一阵子话,费了不少精神,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

    贾母听了却并不生气,反倒觉得鸳鸯忠厚贴心,笑呵呵地指着她,对周围的太太小姐们道:“你们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我娘呢。”

    凤姐忙凑趣道:“哎呀呀,像鸳鸯这般忠心的,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老祖宗若是不稀罕她,不如将她给了我,让她来给我当娘。”

    贾母故作不悦,啐了一口:“你想得倒美!”

    说罢自己先撑不住笑了,挥手道:“罢了罢了,鸳鸯姑娘都发了话,咱们还是回去罢。”

    于是众人便说说笑笑地朝别墅外走去。

    林扬借着人群遮掩,朝鸳鸯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来。

    鸳鸯一眼便辨出了那唇语,他说的是:“鸳鸯好媳妇。”

    她面上一红,心里像是灌了一勺蜜,甜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正欢喜间,却发现宝姑娘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鸳鸯心中一僵,忙装着忙碌,上前几步,扶上贾母。

    众人将要出省亲别墅之际,宝玉朝茜雪使了个眼色,自己却转身折返。

    他沿着来路疾步而回,不消片刻便又站在了庵堂门外。

    院门虚掩,里头隐约传来尼姑们洒扫的声响。

    他迟疑了片刻,终是伸手推门而入。院中有几个小尼姑正执帚清扫落叶,见他进来,抬头认出是府里的宝二爷,便齐齐合掌行礼。

    宝玉还了一礼,脚下不停,径直往方才众人饮茶的那间禅房走去。

    凑到门缝前一看,里头空无一人,杯盏早已撤去,蒲团上冷冷清清的。

    他皱起眉头,正暗自纳罕,却听见禅房旁的耳房中隐隐传出说话声。

    他心中好奇,蹑手蹑脚地进门,随后挨了过去。

    耳房的门虚掩着,他立在门边侧耳细听,透过门缝往里一瞧。

    只见妙玉正坐在一方木几前,清冷矜傲的面孔上竟挂着一抹笑意。

    她双手捧着一只碧玉雕成的斗形茶盏,殷勤地递到对面那人跟前,声音比方才招待贾母时不知柔和了多少:“这水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时,收的梅花上落的雪,统共只得了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底下,今年夏天才开了封。我自个儿只尝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

    宝玉听得心驰神往,暗赞妙公当真清雅无双,连这等仙水都藏着。

    却见对面那男子接过茶盏,随手便将茶水泼在了地上。

    宝玉心口猛地一疼,直骂此人暴殄天物,端的俗不可耐。

    只听那男子开口道:“五年的梅花水,早臭了,你还拿来给我喝?”

    声音颇为耳熟,宝玉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妙玉委委屈屈地解释道:“当年收的时候我都仔细滤过的,煮茶时也是烧开了才用的……”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贾母面前那副清高模样。

    那男子摆摆手,道:“你也不必给我煮什么茶。老太太方才来过了,对你很是满意。”

    妙玉回道:“她满不满意,与我什么相干?只要不给你添麻烦便是了。”

    男子放下茶盏,起身道:“我事忙,先走了。”

    妙玉忙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男子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径直朝门口走来。

    宝玉慌忙闪身躲到一架屏风后头,待那人从耳房中走出,他才看清那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竟是三妹妹未来的夫婿林扬。

    他心下登时一片黯然。

    龄官喜欢他,妙公对他亦是百般殷勤,就连林妹妹待他也比待自己亲近……

    老天何其偏爱此人。

    只是可惜了三妹夫这般人物,竟也去考了科举,终究是被世俗所染,可惜,可惜。

    他正自胡思乱想,忽然听妙玉清冷的声音响起:“是谁?”

    宝玉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自己未得主人允准便擅自闯入,委实失礼,一时脚下踌躇,不知是进是退。

    转念又想,妙公性情高洁,与寻常女子不同,定然不拘这等小节。

    于是摸了摸鼻子,讪讪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是你?”妙玉眉宇间全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你来做什么?”

    宝玉瞧着她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再想起方才她那般温言软语,心中愈发黯然。

    他躬身一礼,大着胆子道:“妙公之茶,实在清雅至极。我知妙公还藏着五年的梅花水,不知……不知能否也为我煮上一杯?”

    妙玉冷笑一声:“俗物也想喝我的梅花水?快出去。”

    宝玉万万没料到她不怪自己失礼擅闯,却嫌弃自己是个俗物,心中顿生不服,忍不住争辩道:“我知道,你觉得林显卿不是俗物。可他考科举,督别墅,一门心思扑在仕途经济上,比我俗得多。”

    妙玉闻言,只淡淡吐出一句:“饶舌小人,还说不是俗物?”

    宝玉被她这话噎得满面通红,立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只能掩面转身,狼狈地出了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