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一路跑回绛芸轩,一头扑进榻上,扯过被子便蒙住了头。
麝月从外间进来,瞧他这副模样,便笑道:“哟,咱们宝二爷可是又寻着个好姐姐了?竟偷偷地去瞧人家,回来倒蒙起头来了。”
宝玉掀开被子,直起身子,认认真真地盯着麝月道:“妙公性情高洁,你说话这般轻佻,着实不够尊重她。”
其实方才被妙玉赶出来时,宝玉也是一肚子的不忿。
可方才躺在榻上闷了半晌,那股气渐渐消了,反倒觉得自己做得差了,不该在妙公面前说三妹夫的坏话。
只是妙公那般超脱流俗的人物,竟心系一个世俗中人,他心里终归有些不舒服。
至于嫉妒,那是断然没有的。
至多是瞧见一朵清雅高洁的花,偏插在了牛粪上,心中不免有些可惜罢了。
转念一想,三妹夫倒也算不得牛粪。他为人和善,时常在老爷跟前替自己说好话;
那经济仕途确实迷人眼,自己前些日子不也动过心思,想在上头闯一闯么?幸而最后迷途知返,不曾真个陷进去。
可单凭这些,却万万配不上妙公。也不知妙公究竟看中了他哪一处。
麝月听了他那番话,嘴一撇,道:“原是我多嘴。往后可再不敢和宝二爷说话了。”
宝玉回过神来,忙从榻上跳下地去,好姐姐长好姐姐短地唤着,又是作揖又是赔笑,哄了半晌,麝月方才转恼为喜,嗔了他一眼便自去忙了。
宝玉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想起妙玉,想着寻个机会去找她赔礼道歉。
薛姨妈仍在与王夫人暗中置着气,薛蟠那头又闹得愈发不像样,整日嚷着非林姑娘不娶,不得安宁。
府里上下皆知这呆霸王的心思,背地里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
唯独宝钗,任凭母亲如何赌气、哥哥如何折腾,她自岿然不动,每日晨省从不间断,见了老太太、太太依旧是那副温婉大方的模样,阖府上下无不称她一声贤德。
这日宝钗陪着贾母说了好一阵子闲话,临告辞时忽然笑吟吟地道:“老太太,我有些日子没和鸳鸯姐姐说悄悄话了,今儿想借她出去说会儿话,不知老太太舍不舍得?”
贾母正歪在榻上,听了这话便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不舍得的?你们年轻女孩儿说些私密的话,原也是应当的。省得鸳鸯成日家对着我一个老婆子,心里头憋闷,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说着便偏过头,对一旁的鸳鸯道:“既是宝姑娘开了口,我便许你半日假,只管去顽你的。”
鸳鸯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抿嘴笑道:“多谢老太太疼我。”
又转向宝钗,端端正正地道:“还得多谢宝姑娘替我告这个假。”
贾母摆了摆手,乐呵呵地补了一句:“只半日,可别贪顽,我离了你可不惯。”
宝钗便拉着鸳鸯的手,向贾母福了一礼:“老太太放心,午后定然完完整整地将人送回来。”
贾母道:“快去罢,莫要耽搁了你们说话。”
宝钗牵着鸳鸯出了门,一路沿着游廊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方才松开手。
廊外几株梧桐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在秋日的晴空里,四下无人,只偶尔几声鸟雀啁啾。
宝钗让莺儿退到远处守着,自己拉着鸳鸯在廊下坐了。
鸳鸯心下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这位宝姑娘素日里与自己并无太多私交,今日专程向老太太借人,定然不是真的为了说什么悄悄话。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宝钗先开口。
宝钗拉过她的手,轻轻握着,笑着开口:“我来贾府的日子不算久,前些日子却听说,多年之前府中上下都在传你和林先生的事。都说你与他互生情愫,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那时我只当是下人们捕风捉影,直到那日在省亲别墅里,瞧见你和林先生眉目传情,方才晓得竟是真的。”
鸳鸯心中一僵,面上却依旧镇定,淡淡回道:“宝姑娘怕是看错了。林先生将来是要与三姑娘定亲的,我不过一个丫鬟罢了,哪里有那样的事。”
宝钗拍了拍她的手背,面色愈发温和,声音也放柔了几分:“你别怕,也无需提防我。我只说一句……一旦林先生与三妹妹成了婚,你今生便再无可能了。
你掌着老太太的嫁妆体己,太太不会容许你到林先生房里去,大老爷也不会容许你,你与他只能一辈子暗地里来往,再也见不得光,你甘心吗?
甚至到了那时,太太说不定会逼你随便配个小厮,大老爷那边……你也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一心想纳你为妾呢。”
鸳鸯面色骤变。
她自然清楚,若林扬当真与贾府沾了亲,太太与大老爷都会死死防着他沾染老太太的嫁妆体己,自己这个老太太身边的首席大丫鬟,便是一根扎在钱袋子旁边的钉子,更不能与他来往过密。
她的唇微微发白,瘦削的脊背却挺得笔直,腮边那几粒俏皮的雀斑此刻也显得格外坚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不再否认,只是咬着牙道:“那又如何?见不得人便见不得人,我只为他守着,大不了一死罢了,绝不给他丢人。宝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宝钗心中暗暗点头,鸳鸯待夫君果然一往情深。
她双手轻轻按住鸳鸯的肩头,将她扳向自己,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底,满是真挚:“你来帮我罢。只有我与林先生成婚,他与贾府才再无瓜葛……到那时府里的主子们再不会盯着你,我也答应你,许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妾位。”
鸳鸯猛地起身,向后退了几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想……”
宝钗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上去,将鸳鸯逼到一根朱漆廊柱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不错。我不妨与你透个底,三妹妹与他的婚事,是断然不成的。他志在科举正途,一旦中了进士,圣上绝不许他与勋贵之家来往密切。而我们薛家,说到底不过是皇商……甚至在他中进士之前,这桩婚事便会生出波澜。”
鸳鸯整个人愣住了。
她本能地想要斥责宝钗胡说八道,可戏文里那些“文武勾结,大逆不道”的话却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话便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沉默良久,她靠在廊柱上,心底翻涌不息。
忽然间,一个念头从最深处浮了上来:这可能是我今生唯一的机会。当年平儿身死,我心中悲痛,后来却羡慕她对林大哥的真情,那时我便发誓,若是有一天,我也可以付出生命,可若有机会,我便要赢下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