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从前觉得林扬忘本。她亲眼见过他见了自家姑娘时那副随随便便的模样,连腰都不曾弯,言语间更无半分谦卑,仿佛全然忘了自己不过是姑娘一个人的奴才。

    可今夜在月光与灯影间,望见那张被银辉洗过的面庞,从前的东西,忽然都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忽然觉得他只是性情高洁,就像姑娘常念的那句诗:质本洁来还洁去。

    “姑娘并无什么事。”紫鹃垂下眼帘,脸颊已烧得绯红,“只是奴婢感念林爷护送之情,特来……特来伺候。”

    林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那身艳俗的粉衣上略停了停,心中暗暗点头。

    紫鹃不愧是贾母屋里调教出来的丫鬟,果真是容貌周正,身段匀称,虽比不上晴雯那般风流灵巧,却自有一种端正大方的好看。

    他收回目光,却未接她的话头,只是道:“我素来放荡不羁爱自由。从前在府里拘着,头上有老爷太太压着,只能穿些深色衣裳,免得惹人侧目。今日出了京,才换上这一身白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袭白袍,又抬眼看向紫鹃,面上露出几分赞赏的神色,“不曾想紫鹃也是如此。”

    紫鹃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粉色的裙子。

    姑娘说得果然半分不差,林爷确实喜欢这样的。

    她心头微微一松。

    “也不说什么伺候不伺候了。”林扬转过身去,将窗户轻轻阖上,“当年是林家收留了我,救命之恩大于天。如今护送姑娘南下,不过是分内之事,又算得了什么?”

    紫鹃听了这话,心中不由有些激动。

    她本以为林扬心性淡泊,待谁都是那般不冷不热的模样,不想他骨子里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既然如此,姑娘想要嫁给他,便不是那般遥遥无期的事了。

    她稍稍定了定神,却听林扬又道:“我知是姑娘让你过来的。可你也是个女儿家,清清白白的名声要紧。今夜你便睡床,我在别的舱里将就一宿。明日只和姑娘说已经伺候过了便好。如此,将来姑娘嫁了人,你也不会被主家责怪。”

    他说着便转身向门外走去,那背影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紫鹃却急了。

    她已知道了姑娘的心意。

    姑娘是要嫁给林爷的。若今夜自己没有伺候他,偏又对姑娘说伺候过了,将来二人成亲,姑娘岂不一眼便能瞧出破绽?

    到那时,姑娘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忠?

    她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颤抖着手指解开腰间系带,将那身粉色的外裙褪了下去。

    暮秋时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只穿着一件肚兜和一条亵裤,浑身都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却还是大着胆子唤了一声:“林爷……”

    林扬回头,入目便是这般光景。

    紫鹃抱着双臂,瘦削的肩和光洁的臂膀泛着微微的光,鬓边的小花显得娇媚。

    他蹙起眉头,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裙衫,轻轻披回她肩上,温声道:“你得为将来想一想。”

    那只手隔着衣料落在她肩头,温热的触感透过来,紫鹃浑身一颤。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什么规矩,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发着抖,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爷……奴婢……奴婢愿意伺候您。求您……怜惜。”

    林扬低头看着怀中抖成一团的女子,沉默了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榻上,又扯过锦衾替她盖好,自己也和衣躺在她身侧,道:“也罢。我与你同睡一榻,只睡觉,不进身。”

    说罢抬手扇灭了灯。

    舱中陷入一片墨色的幽暗,只余窗外月光的银边勾勒出榻上两个人影的轮廓。

    紫鹃躺在黑暗中,身边不过半尺之隔便是一个男人的身体,温热的,陌生的,沉稳的。

    她心里对他其实早已存了不少好感,今夜又亲眼见了他的磊落与体贴,那份好感便愈发翻涌起来。

    她想着姑娘方才的话,想着将来自己便是他的通房,心口便像揣了一只小鹿,蹦得又快又急。

    一夜欢好。

    清晨,紫鹃轻轻推开舱门,回了黛玉的舱中,鬓边的小花还在,却已破碎不堪。

    黛玉坐在窗下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件素色斗篷,也不知是一夜未睡,还是方才刚刚醒来。

    她抬起眼,将紫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唇角浮起一缕促狭的笑意:“感觉如何?”

    紫鹃的脸颊霎时红了个透,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黛玉将笑意一收,神色便正了几分:“你已是他的人了。从今往后,你要时常与他来往,替我盯着他的动向,看看他素日都与什么人来往,又和哪些人亲近。”

    紫鹃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解。

    黛玉见她这副懵懂模样,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我知道,那位宝姑娘早就瞧上了他。外头人都说香菱是姨太太送去的,我却清楚得很,那背后使劲的,是宝丫头。”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像她这般觊觎阿扬的,还不知有多少。咱们主仆一体,万不可叫旁人夺了去。”

    紫鹃有些不敢置信,迟疑道:“宝姑娘……不是都说她将来要许给宝二爷么?”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你从前不也以为我将来要嫁给宝玉么?”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紫鹃面上。

    “那位宝姑娘是个心思深的,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却步步都走在人前头,她才是咱们的头号大敌。”

    紫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黛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扇推开。

    晨风灌入舱中,清冷而湿润,激得紫鹃打了个哆嗦。

    “闻闻你身上的味儿。”黛玉回过头来,又换上了那副俏皮的模样,“昨儿也不知折腾了几回。先散散味儿罢,莫叫人闻出来。”

    紫鹃的脸登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嗫嚅着道:“是……是爷他……”

    话未说完,便被黛玉截了过去:“你便不愿么?”

    紫鹃顿时哑了口,低下头再不敢说半个字。

    黛玉转过身去,望着东边天际渐渐泛起的那一抹金红。

    旭日将升,河面上的雾气被染成了淡淡的橘色,整条运河仿佛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迎着晨风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细长的眸子里,满是坚定。

    自己一定要嫁给阿扬。

    这可能是此生仅有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