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宝玉过生日,贾政竟破天荒地叫了一出戏班进府,连唱三日。对外只说是趁着幼子生辰,让老母听戏开怀。

    可政老爷往年何曾这般重视过子侄的生辰?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明镜似的。

    政老爷这是将要得了林爷这么个乘龙快婿,心中欢喜,借儿子的生日热闹一番罢了。

    到了晚间,贾母在大花厅摆了几桌席面,领着荣、宁二府的媳妇、子侄、孙男、孙媳,连重孙与重孙媳妇都齐齐到了,黑压压坐了一屋子。

    贾政与贾赦等人则陪着外客在荣庆堂那边听戏,两处笙歌遥遥相和,好不热闹。

    院里榴花初绽,红艳艳地点缀在碧叶之间;芭蕉新展了叶子,阔大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夜风凉爽,拂在人脸上,倒比白日里还要惬意几分。

    戏台上正唱着一出《安天会》,讲的是猴王孙悟空大闹天宫,遭坤元辅道真君生擒的故事。

    那台上的武生扎着靠旗,一个旋身亮相,唱道:

    “坤元辅道大真君,法力威灵天地闻。

    玉殿驰名为上将,今朝擒你泼猴狲。”

    那扮猴王的武生却不慌不忙,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白口道:“你这些话只好哄别人,孙爷爷跟前岂是你卖弄得的?你且站稳了,听我道来。”

    随即拉开架势,朗声唱道:

    “天地才分育吾身,参详学道拜昆仑。

    神通广大超三界,要上灵霄为帝君。”

    二人便在台上你来我往地打将起来,锣鼓点子敲得人心头直跳,最后那真君施展道法,将那猴王稳稳拿下。

    台下轰然叫好,贾母看得目不转睛,连手中的茶都忘了饮。

    唯独黛玉不大高兴,蹙着眉尖,抿着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宝玉瞧见了,忙凑过来,笑嘻嘻地露出一排整齐的门牙。

    那门牙是王太医费了好大的工夫才镶回去的,如今瞧着倒与从前一般无二。

    “林妹妹,这出戏唱得不好么?”

    黛玉瞥了他一眼,蹙眉道:“坤元辅道真君是何等英俊不凡的人物,戏里却用一个粗鲁武生来扮,着实不妥。况且真君斗法时何曾与人近身搏斗?擒那妖猴原是轻轻松松的事。这戏如此演法,岂不是败坏真君的名声?”

    一旁的凤姐正歪在椅上,一手抚着隆起的小腹,一手摇着团扇,听了黛玉的话便笑道:“照姑娘这么个演法,那戏可就不好看喽。”

    她摸了摸肚子,忽而想起了什么,又道:“说来倒也奇了,这坤元辅道真君既这般法力无边,怎么外头就没有他的庙宇呢?”

    宝钗正端坐着听戏,闻言抿嘴一笑,不紧不慢地道:“凤丫头这便短视了。坤元辅道真君立下安天大功,后来便成了南极长生大帝——那南极长生大帝的庙宇,天底下还少么?”

    “啊!”凤姐忽然惊呼一声,倒把周围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转头望来。

    凤姐自觉失态,面色一红,忙指着肚子道:“孩子……孩子方才狠狠踢了我一脚。”

    黛玉瞅了瞅凤姐,又瞅了瞅她那隆起的肚皮,暗中撇了撇嘴,倒也没再说什么。

    座中的湘云却是个爱接话的,闻言便放下手中的筷子,兴致勃勃地道:“你们可知道,按那《西游记》里的说法,如今的南极长生大帝乃是老南极长生大帝传下来的。

    这新任的南极长生大帝在任之时,据说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还曾保过唐僧,连当今圣上曾经读了《西游记》后都对他推崇得很呢。”

    她这么一说,席上的年轻姑娘们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这个说南极长生大帝曾平定四方妖邪,那个说他曾为凡间降下甘霖,一时间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宝钗端坐其间,手中拈着一粒瓜子,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自己这一桌上不见探春的身影,她心中微微一顿,又望向贾母那边的主桌,见母亲薛姨妈正坐在王夫人下首,陪着老太太说笑,方才略略松了口气。

    她侧过头,向身旁的迎春轻声问道:“二姐姐,怎地不见探丫头?”

    迎春正望着戏台出神,闻言转过头来,低声道:“探丫头今日身子不大爽利,已向老祖宗告了缺,在屋里歇着呢。”

    宝钗微微颔首,道了声“原是如此”,便不再多问,重新将目光投向戏台。

    可今夜阖府欢聚,偏生她独自留在屋中……

    宝钗心中已有了猜测。

    探春屋外,侍书正守在廊下望风。

    屋里,林扬将探春揽在怀中,正低声说着话。

    自那日府中传遍政老爷有意为林扬与探春定亲,而政老爷竟不曾出面否认之后,林扬便寻了好几次机会与探春相处。

    探春心中明镜似的,知这人便是自己将来的夫君,便也有心亲近,并不刻意回避。

    一个多月的功夫下来,二人已是极为熟稔,独处时早没了最初的拘谨。

    只是探春年纪尚幼,林扬待她始终守着分寸,二人不过停留在肌肤之亲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说来也奇,每回离了探春,林扬总要去寻迎春泻一泻火,那微丰温顺的身子,倒也另有一番滋味。

    此刻林扬正给探春讲些府外的趣事,说起自己有一回救了大户人家的嫡子。那嫡子的生母早亡,继母为了给自己亲儿子腾路,竟暗中给他下了毒。

    “我救了他之后,他继母恨得咬牙切齿,暗地里派了好几个护院来堵我。”

    探春听得蹙起眉头,道:“好生歹毒。林大哥不害怕么?”

    林扬笑道:“我是行医的,周身穴道再熟悉不过。人体有一处气海穴,以银针刺入,便会全身酸软无力,任他多少人也不顶用。”

    探春眼中顿时浮起好奇之色,那双柳叶般的眸子清亮亮地望着他:“竟有这般神奇的穴道?在何处?”

    林扬忽然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手指轻轻探到探春脐下三寸,在那温热的小腹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便在这里。”

    探春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翻身便往榻上跑,将整张脸埋进纱衾里,闷声闷气地道:“林大哥,你……我不理你了。”

    林扬笑着追到榻边,也不去扯那纱衾,只自顾自地躺在她身侧,继续说起旁的事来:“前几日环哥儿又来寻我,要了十两银子去。往后你的月钱自己藏着便是,不必再贴补赵姨娘那边了。”

    探春猛地从纱衾中抬起头来,眼中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他们……他们太过分了。你……你与他们有什么相干,凭什么要你来贴补?”

    林扬神色一正,认真道:“赵姨娘是你的生母,环哥儿是你的亲兄弟,我给些银钱帮衬一二,也是应当应分的。”

    说着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探春没有挣开,顺从地将脸贴在他胸口,方才那股子羞恼与委屈渐渐平复下来。

    她阖上眼,心中却已暗自打定了主意:明日便去寻赵姨娘,无论如何,再不能让她寻林大哥讨要银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