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赵姨娘屋中便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

    探春横眉倒竖,声音里满是怒意:“你凭什么去和他要钱?他与你有什么相干?他是老爷的贵客,你倒好,伸手便去讨银子,连我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赵姨娘拧着眉头,毫不示弱:“姑娘这话是打哪儿说起?他是我姑爷,是环哥儿的亲姐夫!姐夫瞧着小舅子欢喜,给几两银子花花,又碍着谁的事了?”

    探春听了这话,愈发恼怒,冷笑道:“他是谁的姑爷?漫说我还未与他定亲,便是定了,他也只是我母亲的姑爷。我母亲是王家的嫡女,你是什么?你不过是个姨娘,也配?”

    “好好好!你是太太养的,你眼里只有太太!”赵姨娘浑身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声音也尖利了几分,“可你别忘了,你当年是怎么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

    一旁的环哥儿见姐姐与母亲吵得天翻地覆,吓得缩了缩脖子,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屋中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上前劝上半句。

    探春深吸一口气,道:“姨娘是我的生身母亲。可老爷与太太才是我正经的父母。我在这府里立身行事,只认老爷太太,其余的我一概不管。规矩如此,并非我薄情。姨娘只盯着眼前那几两银子,全然不顾我在府中如何做人,叫我往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赵姨娘被她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抬手指着她,嘴唇哆嗦了半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姨娘若再去寻他要钱,休怪我无礼。”探春撂下这最后一句话,拂袖转身,带着侍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却说宝玉昨夜听戏听得畅快,与一众姐姐妹妹说说笑笑,直到戏散了方尽兴而归,心中好不欢喜。

    哪知第二日一早,便被贾政唤到了外书房,往书案前一按,便要考校他的八股制艺。

    宝玉素来最厌八股,若是考校诗词歌赋,尚能脱口而出几句,此刻对着那“子曰”“圣人云”,脑中一片空白,支吾了半晌也憋不出几句像样的话来。

    贾政越听脸色越沉,终于冷哼一声,道:“你这破题粗陋不堪,立意全无读书人的志气!”

    说罢便勒令宝玉在外书房读书思过,不许用午饭,自己则端坐一旁亲自监督。

    午时刚过,宝玉又累又饿,腹中饥肠辘辘,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对着满纸经义只觉苦闷难当。

    恰在此时,林扬前来拜见。

    贾政见了贤婿,满腹郁气登时散了大半,二人寒暄几句,贾政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科举方是正途。若是靠荫官袭爵,或是使银子捐个前程,终究低人一等。”

    林扬一听便知这位世翁又在工部受了同僚的气,便温言宽慰了几句,又道:“宝兄弟年纪尚幼,世翁不必过于苛责。孔夫子周游列国,历经世间百态,方才成了圣人。若让宝兄弟多走多看,眼界开了,将来到了年岁,自然下笔有神。”

    贾政捻着胡须,略微点了点头。

    林扬便看向宝玉,含笑道:“宝兄弟,还不快谢过世翁?”

    宝玉抬眼悄悄看了贾政一眼,却不敢有什么动作。

    贾政转头瞪了一眼,喝道:“孽障,没听见你林大哥的话么?还不快滚!”

    宝玉如蒙大赦,心中只觉林扬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好人,忙垂着头跑了。

    待宝玉出了书房,林扬方才续道:“世翁,宝兄弟本是块好料子,只是年纪尚小,老太太与太太又一味溺爱,这才耽搁了些。若他肯发愤,日后定有大成就。”

    他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小侄曾替金台书院蒋山长的公子治过病,尚有些交情在。若世翁有意,小侄可去求个人情,让宝兄弟到金台书院旁听。那书院里聚的都是志在科举的读书人,时不时还会请翰林院的学士来授课,宝兄弟去了,定能大有进益。”

    这金台书院,初时原是一所义学,太上皇时改为官学,专攻八股应试,一切教学皆为乡试、会试而设,极少涉猎诗词杂学。

    与国子监不同,它乃是天下有志于科举正途的读书人首选之地。

    贾政听罢,先是犹豫了片刻。

    他自然知道金台书院的名头。

    那是清流一派的根基之地,素来瞧不上贾家这等勋贵门庭。

    若是贸然将宝玉送去,只怕要受那些清流子弟的白眼。

    可转念便想起工部那些进士出身的上官们看自己时那副轻蔑的眼神,又将那点犹豫压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道:“好!便让宝玉去。”

    既有了显卿这条路子,自当好好把握。

    贾政心中也渐渐想得透彻,似他们这等勋贵之家,族中纨绔居多,便是有真本事,圣上也未必瞧得上眼;

    可若当真出了个有能为的,掌了兵权,那更是泼天的大祸。

    狡兔死,走狗烹,前朝的旧事还少么?

    唯有科举正途,才是绵延家族的长久之计。

    林扬又与贾政聊了些旁的,品评了几句近日的邸报,方才起身告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劝贾政将宝玉送入金台书院,自然是一片赤诚,全然是为宝兄弟的前程着想,绝不掺杂半分私心。

    绝不是因那宝玉日日厮混于内宅脂粉堆中,瞧着碍眼。

    实在是府里的姑娘小姐们年岁渐长,都到了该避嫌的年纪,若宝玉仍如儿时一般与她们耳鬓厮磨、不分彼此,难免沾染太重的脂粉气,于他日后立身行事、读书明志,皆无益处。

    至于太太与老太太那边舍不舍得?

    只要他寻机多在贾政跟前吹几回科举正途的东风,把“光耀门楣”四字翻来覆去地讲透了,待贾政铁了心,谁还能拗得过他去?

    老太太疼孙子不假,可骨子里终究更疼儿子;太太便是千般不舍,夫为妻纲,况且老爷一门心思为宝玉的前程铺路,她便是满肚子的话也终究说不出口。

    便在当夜,宝钗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阖,细细感受着体内那股缓缓流转的内力。

    真气如涓涓细流,自丹田而出,沿经脉徐徐而行,所过之处暖意融融,四肢百骸都似被温水浸润过一般。

    她心中微微欢喜,如今这天下,除了夫君之外,恐怕便只有她一人身具这般内力了。

    这想法刚一浮起,她唇边便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

    忽而,她眉头轻轻一蹙,笑容霎时敛去,旋即起身披上外衣,略一思忖,又从妆台的暗格中取出一块黑布,蒙在面上,翻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