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棋心下虽觉纳闷,却不敢推辞,只得随着莺儿一路行至园中一处僻静的假山下。
她抬起头来,便见薛宝钗正立在前方。依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褙子,眉目间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可不知怎地,司棋却觉得这位宝姑娘的气度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
莺儿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望风,二人身周只有微风拂过。
司棋定了定神,福了一礼,心中正揣度着宝姑娘寻自己所为何事,却听薛宝钗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二姐姐怀孕了?”
司棋脸色骤变,眼底慌乱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强作镇定,硬着声道:“宝姑娘请慎言。我们家姑娘尚未出阁,怎能说‘怀孕’这样没轻没重的话!”
宝钗面上无悲无喜,只淡淡道:“那就是瞧着林先生与探丫头将要订婚,坐不住了?”
司棋闻言,脸上青白交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却怎么也想不通。
这宝姑娘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难道是那姓林的自个儿说出去的?
可这等要命的把柄,谁会主动往外抖落?
莫不是宝姑娘在府中安插了眼线,专司刺探这些阴私之事?
若果真如此,那她与表弟的事岂不也早就被人捏在了手心里?
她越想越怕,只觉得面前这位阖府上下交口称赞的宝姑娘心思深沉得可怕,绝非善类。
也就在这一瞬,她忽然想起宝钗的气度为何似曾相识——那姓林的说出“原来是你啊”四个字时,便是这副神情。
一模一样。
其实宝钗知道此事,缘由简单得很。
司棋去梦坡斋时,莺儿恰巧与香菱道别出来,远远瞧见了她,回来便顺嘴与宝钗提了一句。
宝钗深知,无论是二姐姐还是司棋,此前与夫君素无往来,今日竟主动登门,其中必有蹊跷。
方才她开口便直刺要害,不过是试探罢了。
司棋初闻“怀孕”二字时那一瞬间的慌张虽短,却已被她看得明明白白,再结合后面那番反应,她心中已然笃定,夫君不知何时与二姐姐有了私情,且二姐姐怕是早已失了身子。
她心中暗叹一声。二姐姐虽素日沉默寡言,任人揉捏,可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更何况是一个被逼到绝处的女子。
夫君这回怕是有些大意了。
可自己是他的妻,替他了却后顾之忧,原也是分内之事。
当下便收敛了思绪,沉声道:“你去和二姐姐说,让她不必忧心。就说林爷说了,他意在兼祧,定会给她一个名分。”
“啊?”司棋勉强压住心头的恐惧,听了宝钗的话只觉荒唐透顶。
先不说姑娘自己愿不愿意,那姓林的兼不兼祧,难道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说了算的?
宝钗看出她眼中的怀疑,却并不多做解释,只缓缓背过身去,语气平静:“你只管这般去说便是。二姐姐素来沉默寡言,可若是有朝一日她不再沉默了,那便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说罢不再多留,款款离去。
司棋辞了揣着满腹心事,垂着头穿过游廊。
回了迎春屋中,迎春正坐在榻沿上等着,见她进来,便立刻寻了个由头将屋中伺候的丫鬟婆子尽数遣了出去,只说自家要与司棋说几句体己话。
那些丫鬟婆子面面相觑,心中无不纳罕。
素来沉默怕事的二木头,竟也有体己话要讲?
可迎春再怎么说也是正经主子,明面上谁敢违背,只得鱼贯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迎春一把拉住司棋的手,急切地问道:“如何?他怎么说?何处见面,何时?”
司棋望着自家姑娘急切的神色,原本已到嘴边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又想起宝钗那句“石破天惊”的警告,心中挣扎了片刻,终究硬着头皮道:“林……林爷说了,会给姑娘一个交代。他家在外邦不只一脉,将来会兼祧数脉,也会求娶姑娘为妻。只是……只是见面却不必了。”
迎春听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攥着司棋的手缓缓松开,口中喃喃道:“老君在上,老君在上。”
她垂下眼睫,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落在司棋眼里,格外刺目。
司棋张了张嘴,似有什么话想说,终究只是嗫嚅了几下,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夜里,梦坡斋林扬的榻上。
“兼祧?”林扬低头看着蜷在怀里的香菱,一只手懒懒地搭在那浑圆的臀儿上,挑眉道:“谁说我要兼祧?”
香菱忙扯了扯纱被,将自己胸前那一片春光遮了个严实,红着脸道:“奴婢也是听人说的。说爷原本有四个叔叔,按规矩便需娶五房妻子,这才算是兼祧各房。”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扬摇了摇头,嗤笑道,“府里这些人,成日里就喜欢瞎传。”
香菱抬起头来认真地问道:“难道爷没有四个叔叔?”
林扬面色一肃,正色道:“自然没有。爷从不骗人。爷实则有五十个叔叔。”“啊?”香菱瞪圆了眼睛,随即看见林扬嘴角已挂上了揶揄的笑意,方才明白过来又被爷捉弄了。
她将脸往林扬怀里一埋,嗔道:“爷就会骗我。”
林扬哈哈大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又过了几日,林扬忽然想起了迎春。
那微丰的、温顺的、任人摆布的身子,与旁的女人都不大一样,倒有几分独特的滋味。
他便让司棋将迎春带到了李纨院外那间耳房中。
这一回,他却觉出了几分不同。
榻上时迎春竟有了些主动,虽仍旧羞涩,却晓得小意侍奉了,温顺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倒叫他颇为松快。
事后林扬翻身坐起,正要像往常那般径直离去,迎春却已强撑着酸软的身子跪坐起来,低眉敛目地替他一件件穿好衣裳。
末了又从枕下摸出一个荷包,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轻声道:“这是……这是我亲手绣的……”
那荷包针脚细密,绣着一枝并蒂莲,碧绿的叶子托着两朵粉粉白白的莲花,紧紧挨在一处,显是费了不少心思。
林扬接过来捏了捏,心头大畅,随手揣入怀中,转身便去了。
司棋随后进屋,默不作声地替迎春穿好衣裳。
迎春由着她摆弄,忽然开口道:“你往后……万不可再去见你那表弟了。若被他瞧见,少不得要怪我不会管教下人。你是我贴身的人,将来说不定也要做通房的。”
她神色认真,眼底却溢出一种近乎梦幻的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好的将来。
司棋的手微微一顿,望着自家姑娘那张难得有了几分喜色的面孔,喉头有些发哽。
她将衣带仔细系好,终是点了点头。
哪怕是那“兼祧”的许诺不过是宝姑娘编出来哄人的鬼话,起码也让姑娘心里好过一些。
自己本就欠了她的,往后也只能事事顺着她,尽量不让她再被那些丫鬟婆子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