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身子一僵,脑中天人交战。
她是一门心思要做宝玉姨太太的,可宝玉断不会借她这么多银子。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宝玉的银钱,都给了林姑娘。
若是拒绝……拒绝这个心思歹毒的林爷,那娘一定是不成了。
三百两银子,往后每月还有十两,这些加起来,便是太太的月例也比不上了罢?
况且自己本就已失了身子,而且他不是说了么,腻了便放自己走。
忍过这一阵子,或许还有回头路可走。
她咬了咬牙,艰涩地吐出一个字:“……好。”
林扬哈哈一笑,朝她勾了勾手指。
袭人见了,只得慢慢挪到他身边。
……
想到往后的日子,袭人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惶恐,以及一丝不可对人言的期盼。
她左右瞧了瞧,院中并无旁人,便急匆匆低头往外走。
哪知刚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是你……珍珠,不,袭人。”鸳鸯轻轻蹙起眉头,打量着这个神情慌乱的昔日同伴,“你怎么会在这里?”
骤然听见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旧名,袭人不由一阵恍惚。
珍珠……那是她在老太太屋里时的名字。若是当初不曾被拨到宝玉身边,一直安安分分地留在老太太跟前,想来今日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罢?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素无急智,此刻心神俱乱,更不知该如何搪塞。
鸳鸯正自生疑,目光忽而落在袭人那截嫩白的脖颈上。
好几个红印,深深浅浅。
她登时便明白了方才这屋里发生了什么。
鸳鸯并未发作,只淡淡道了句“宝二爷许是在寻你呢”,便越过她,径直推门进了梦坡斋。
袭人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了那方院落,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鸳鸯推门入屋,便见林扬独坐在椅子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前方,神游天外。
她下意识耸了耸鼻子,却未嗅到什么异样的气味,心中略略一宽。
可自己在门口站了这半晌,林扬竟似浑然不觉,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这下鸳鸯倒真有些生气了,调子便挑高了几分:“林爷在想什么呢?”
她本是表达不满,却听林扬喃喃自语般说道:“为什么……世上竟有这等人……”
鸳鸯听出不对,再顾不上使小性儿,忙走到他身边,俯身问道:“怎么了,林大哥?”
林扬伸手揽住她的蜂腰,将头靠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声音里满是无奈:“说出去你只怕不信。宝二爷身边那个大丫鬟,就是那个肤色极白、叫袭人的,方才闯到我屋里,张口便向我借三百两银子。我自然不肯。三百两啊!我与她素不相识,凭什么借给她?”
他抬起头,望着鸳鸯的脸:“她说她哥哥要买铺子,她娘要吃人参吊命……我不肯,她便在自己脖子上拧了好几个红印,说要到太太跟前告状,说我轻薄了她。我不过是个客居的奴才,哪里敢得罪太太?百般无奈之下,只得给了她……”
鸳鸯听完,只觉荒诞,却又觉得颇像是真的。
她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这些年,什么龌龊事不曾见过?那些话本里写的大多是男人胁迫女人,可若是女人拿捏住了男人的软肋,反咬一口,倒比男人更难对付十倍。
林大哥客居贾府,处处小心翼翼,偏生撞上这样一个不要脸的,趁着晴雯不在,孤身一人百口莫辩,才被她这般讹诈了去。
“下作的娼妇,竟敢讹到咱们头上来!”鸳鸯怒不可遏,旋即又强压怒火,柔声安慰道,“林大哥,你放心,我定替你把那银子要回来。”
林扬垂着头,苦笑道:“算了罢。这种事说出去,除了你,还有谁会信我?”
鸳鸯望着往日那个自信飞扬的林大哥如今垂头丧气的模样,一颗心又酸又疼。
也怪林大哥身边只有一个晴雯,那丫头素日爱顽,一旦出去了,林大哥便只剩孤零零一个人,便是再清白的事,无人在旁作证,也只能任由别人编排。
她正自心疼,忽觉一只手已熟门熟路地探入衣襟,身子立时便软了下来,瘫倒在林扬怀里。
她长叹一声……若是自己这副身子能让林大哥开怀些,那也是极好的。
鸳鸯回到贾母屋中,稍等了片刻,老太太才从午觉中悠悠醒转。
她忙端了盏温热的杏仁茶奉上,贾母接过饮了几口,颔首道:“这个清淡不腻,倒是极好。”
鸳鸯便取了篦子为老太太细细梳头,一面梳,一面压低声音道:“老太太,方才宝二爷来寻我,想借五百两银子周转。”
贾母从镜中看了鸳鸯一眼,眉头微皱:“宝玉?素日里我赏了他那么多古玩,竟都花光了不成?”
鸳鸯手上动作不停,不紧不慢地道:“听说是珍珠……就是如今改叫袭人的那个丫头,她老娘病了,急需人参温补,宝二爷心善,想替她筹措些银钱。”
贾母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道:“宝玉倒是个心善的孩子。”略一沉吟,又道,“你从我嫁妆里拣几样古董出来,悄悄交给宝玉,只说是你自己偷偷取的,我并不知道。”
“是。”鸳鸯恭声应下。
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嬉笑之声,贾母侧耳听了听,问道:“外头怎么了?”
鸳鸯笑道:“是宝二爷、林姑娘、史姑娘,还有三位小姐在东边顽呢。”
贾母听罢,乐呵呵地笑了:“那咱们待会出去瞧瞧花园里的花,也好给这几个皮猴儿腾一腾地方。”
当晚,鸳鸯便将一盆石头盆景送到了梦坡斋。
那盆景天然古奇,配着紫檀木座,古朴雅致。
她只对林扬说,这物件价值五百两,算是老太太替孙子还的债,让他尽快处置了,莫要留下痕迹。
这……用奶奶的钱包养孙子的丫鬟供自己消遣……是不是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