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阵幽长的声息渐渐平息。
林扬挑开门帘子出了外间,丰儿正坐在灯下做着针线活,闻声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垂头侍立。
林扬也不理会她,径直穿过正堂,推门而去。
丰儿这才端着烛台进了耳房。
暖黄的烛光下,凤姐仰躺在榻上,面色酡红未褪,一双丹凤眼迷迷蒙蒙地望着帐顶,红唇微微张着,犹自轻轻喘气,身上只小腹处搭了一角锦衾。
丰儿忙上前替她盖好被子,却听她喃喃道:“不盖……热得很,你替我擦一擦。”
丰儿应了一声,端起铜盆从耳房小门出去。
夜空中星罗密布,天色还远未亮,院里静得只听见远处几声隐约的梆子响。
她打了盆热水,立在廊下,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她去岁二月里便发现了奶奶与那人的事。
准确地说,是那二人渐渐懒得避着她,让她不得不知道。
自己是奶奶的贴身丫鬟,奶奶的事她若全然不知,反倒没法替他们遮掩放风。
只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一边是自家奶奶,一边是那位林爷,她一个小丫鬟,只能把嘴闭得紧紧的。
她唯一不敢细想的是:荃哥儿到底是二爷的孩子,还是那人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随即浸湿帕子,拧到半干,坐在榻边替凤姐轻轻擦拭起来。
凤姐阖着眼,由着她摆弄。
丰儿手下动作轻柔,心中却暗暗吃惊,奶奶这两团比从前又丰腴了一圈,身上满是欢好后的痕迹,青青红红的,触目惊心。
她一边擦一边心中焦急:这二人如今越发不知节制,奶奶若是再怀上了可如何是好?
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却一个字也不敢露,只是手中帕子拧得愈发用力了些。
绛芸轩中,袭人独自守着夜。
里屋传来宝玉均匀的呼吸声,她却怔怔地坐在外间,神思不属,心头满是苦涩。
自己到底失了身子,纵是宝玉一时不察,日后做了通房,日子久了,他又岂会不起疑心?到那时,便不是做不成姨娘的事了。
她想起林扬,又恨又惧。
恨的是此人坏了自己清清白白的前程,惧的是他手里攥着足以毁掉自己一辈子的把柄。
这恨与惧绞在一处,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实在难熬。
天色渐渐亮了,里间传来宝玉翻身的响动。
她忙收敛心神,起身出门吩咐丫鬟们预备热水帕子,伺候宝二爷起床。
待宝玉穿戴整齐,正欲带着袭人往黛玉那里去时,一个婆子从外头进来,道:“袭人姑娘,你哥哥在外头寻你呢。”
宝玉听了,便带了茜雪先去,让袭人自去见花自芳。
袭人出了垂花门,远远便见哥哥在门外来回踱步,面色慌乱。
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问道:“哥,怎么了?”
花自芳见了妹妹,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妹妹,你那里可还有银子?”
袭人蹙眉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可是买铺子的银钱不够?”
花自芳叹了口气,眼圈已有些泛红:“铺子已经买下来了。只是娘忽然病倒了,请大夫来瞧过,说是气血大亏,须得连吃一个月的人参吊着,统共要四两参……若是不吃,只怕有性命之危。”
袭人听罢,心中咯噔一声。
太上皇在位时,一两参不过一两银子;自今上登基设立了官参局,不许民间自由采卖,进山挖参须得官府发票,采出的人参先缴足了官参定额,余下的才能流通。
如今市面上一两参已涨到了三十两银子,四两便是一百二十两。
她在贾府做了这么些年的大丫鬟,攒下的体己也不过三十余两,还不够老娘十日的药钱。
至于哥哥,刚买了铺面,只怕比自己还要拮据。
花自芳看着妹妹神色变幻,低声央道:“我知道才跟宝二爷借了银子,实在不该再来张口。可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妹妹,你再张一回口罢。”
袭人咬了咬牙,点头道:“你先回家去,莫要着急。借到了银子,我便去找你。”
花自芳叹了口气,又看了妹妹一眼,转身走了。
袭人立在原地,望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终是咬了咬牙,往梦坡斋行去。
袭人知道,这个时辰政老爷还未下值,晴雯去了黛玉那里,林扬应当去了存仁堂坐诊。
此刻去梦坡斋,十有八九是扑个空。可她等不及了,只想守在那里,等林扬下值回来。
推开梦坡斋的院门,却见林扬那屋的门大敞着。
她只当是林扬出门时忘了关门,便迈步走了进去。
一抬头,却见林扬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眉头微微皱起地看着她。
“怎么这般不知规矩?门都不敲。”他的声音淡淡的,“还是你觉得,把身子给了我,便恃宠而骄了?”
袭人万万没料到林扬竟在屋中,不敲门而入确是她失礼在先。那句“把身子给了我”像一把利刃,剖开了她心底的难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她又能如何?只能咬着唇,深深福了一礼:“是婢子的错,请林爷宽恕。”
林扬摆了摆手,淡淡道:“什么事?”
面容平静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瓜葛。
袭人心中愈发酸涩,却不敢流露分毫。
她回身掩上了房门,踌躇了片刻,终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着头道:“请林爷借婢子些银钱。”
林扬不置可否,只问:“要多少?”
袭人本想说二百两,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三百两。”
多备些银钱,也好应付日后不测。
林扬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那声响仿佛敲在了袭人心头。
她本以为林扬定会大方地借给她,大不了自己再给他一回便是。
可瞧眼下这情形,他竟似不愿?
她心中一急,迟疑着开口:“二百两也成……”
林扬轻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三百两银子,足够在地段一般的地方买一套三进的宅子了?你不过一个奴才,张口便问我借三百两,你还得起么?先前那二百两,可还没还呢。”
袭人听罢,羞愧得恨不能将头埋进地里去。又听他提起那二百两的事,不由争辩道:“我……你……你占了我的身子……”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声音便低了下去。
林扬轻哼一声:“梳拢个清倌人,也不过就是这个价。”
袭人只觉最后一层脸皮也被他轻飘飘地揭了下来,面上再无半分血色。
她浑身发冷,只想转身逃离这间屋子,从此再不与这人相见。
可脚还未抬起来,便听林扬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再借你。每月还可以给你十两。”
袭人猛地抬起头,眼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期盼。
只见林扬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脚随意地搭在书案上,姿态闲适:“但是,从今往后,你要随叫随到,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并且,不能让别的男人碰你。一直到我腻了为止。”
他露出一个明朗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