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北角有一处假山,白石堆叠,玲珑有致,山腹间藏着一孔石洞,夏日里倒是个纳凉的好去处,到了寒冬腊月便阴冷潮湿,谁也不往这边来。
鸳鸯立在不远处的甬道上,面上勉强端着从容,两只小脚却止不住地来来回回踱着。
今日平儿寻到她,说多日不见林郎,趁着阖府都在花厅吃席,非要见上一面,还让自己在旁边把守。
什么“见一面”,当自己是三岁小孩么?分明是恋奸情热,要行那见不得人的事。
自己竟鬼使神差地应了,又鬼使神差地站在这里替二人放起风来。
她越想越恨自己耳根子软,又实在想不明白:天寒地冻的,那石洞里更是冷得刺骨,这二人是犯了什么病?
就不能……不能忍一忍么?
正自胡思乱想,一阵声音传出,鸳鸯的脸颊登时烧了起来。
她虽未经人事,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老太太屋里那些春宫图,她私下里也翻过不少。
她越想心越跳,仿佛有一股子燥热从脚底涌上来,直冲头顶。
鸳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再不敢往下想,慌忙抬头四处张望。
这一看,却唬得她魂飞魄散。只见琏二爷正急冲冲地朝这边走来,面上怒色隐隐,脚步又急又重。
事发了?
鸳鸯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怠慢,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假山旁,压低嗓子朝石洞里急急唤道:“快快,琏二爷往这边过来了!”
石洞中先是一静,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鸳鸯又急又臊,却又忍不住探过头去想催促一眼。
却见那石洞另一头空荡荡的,二人早已从后头的小径溜得无影无踪了。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颗心落回肚里。
却说贾琏远远便看见鸳鸯在假山旁鬼鬼祟祟的,心头登时起了疑。
又见这小丫鬟一瞧见自己便掉头疾走,更是疑虑重重。
待到三两步追上去将鸳鸯堵在假山旁,心中已明白了一切。
荣府里假山多,石洞更多,他贾琏身为花丛老手,如何不知这石洞的别样妙用?只是寒冬腊月的,也不怕染了风寒?
事已至此,鸳鸯是拢不住了——不过也无妨,大可拿这桩阴私事来挟制她,照样有银子拿。
贾琏心思转得飞快,面上便换了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将手往身后一背,缓缓道:“鸳鸯,怎么不在席上伺候老太太,倒跑到这里来了?”
鸳鸯早知道那二人已安然脱身,心中卸下了千斤重担,早已恢复了素日那落落大方的模样。
闻听贾琏发问,她非但不怕,反倒觉得这位琏二爷有些可怜,便盈盈回道:“奴婢席间吃了几杯酒,有些上头,出来醒一醒酒罢了。”说罢福了一礼,转身款款离去,步履从容,毫不慌乱。
贾琏狐疑地望着她背影,转身钻进那石洞中。
他登时心中大怒:好个狗奴才,装得人五人六的,这味道当琏二爷闻不出来么?
他悻悻转出山洞,望着鸳鸯那渐行渐远的曼妙背影,心中又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是可惜了,如此美人儿,竟便宜了那姓林的。
转瞬他又生出一个念头来:那姓林的惯常在珍大哥处施针治病,想必手里也攒了不少银子。若拿捏住了他的把柄,还怕榨不出油水?
一想到未来竟多出两处来钱的门路,贾琏不由心满意足,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往自家小院走去。
路上又想起鸳鸯那张俏脸,只觉浑身燥热难当,回院便随手拉了个小厮去书房泻火。
谁知凤姐心中到底担忧他身子,便提前向贾母告了罪,匆匆赶回院中,正撞见那不堪的一幕。
二人自然又是一番大吵大闹,阖院鸡飞狗跳。
平儿在东梢间听见外头的动静,只低垂着眼睫,恍若未闻。
反倒是丰儿跟在凤姐身边,壮着胆子上前劝了几句,却被那夫妻二人劈头盖脸地一顿发泄,红着眼圈退了回来。
一时间再无人敢吭声,满院丫鬟婆子皆噤若寒蝉。
贾琏撂下一句:“你不让我碰女人,男人也不让碰吗?”说罢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凤姐气得脸色铁青,到底身子有些发软。
丰儿忙上前扶住,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回西梢间歇下了,丫鬟婆子们这才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院里的一片狼藉。
而林扬却并未返回梦坡斋。
他趁着今日阖府办宴、人多事杂,趁着各处都忙乱,又悄悄去了李纨那座僻静的小院。
李纨初时还不肯,半推半就地推搡着,口中说着成何体统。
……
贾琏这一去,竟是半月不曾回来。
阖府上下都知道他歇在东府,凤姐也打发了好几拨小厮去请,贾琏只撂下一句“不回”,后来索性连话也不传了,竟像是乐不思蜀一般。
林扬这半月里也往东府去了几回。
他当着秦可卿的面与瑞珠、宝珠调笑嬉闹,毫不避讳,一味高乐。
还偷了几回尤氏,尤氏性情刚烈,起初抵死不从,可一来二人已有过那一回,二来林扬这人脸皮厚得出奇,任她冷脸也好、斥骂也罢,只是涎着脸往上凑,唾面自干,全不当回事。
尤氏耐不住他这般软磨硬泡,终究又给了几回。
事后她却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只冷冷吐出一个“滚”字,绝不肯多说半句。
林扬浑不在意,笑嘻嘻地穿好衣裳便走,下次再来,照旧如此。
他还窥探了几回贾琏的动静,只见贾珍、贾蓉与贾琏,三人成日里厮混在一处,昏天黑地,无所不至。
实在难怪这位琏二爷不愿回西府去!
贾母也得知了贾琏小夫妻争吵的事。眼见他二人一个负气不归,一个独守空房,这般僵下去终究不是个法子,便差人将凤姐叫到自己屋里。
老太太也不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发作,只留了凤姐一个,拉着她的手缓缓说道:
“琏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没笼头的马,你只管拉得死死的,他反倒往外跑。女人家,该强的时候强,该软的时候也得软三分。你回去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凤姐低垂着头,眼圈微红,半晌方低低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