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回到自己院里,独坐在西梢间的榻上,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半晌,她长叹一声,朝外头唤道:“平儿。”

    片刻后,平儿款款走了进来。凤姐抬眼一瞧,只见这丫头面色红润,心情畅快,心中不由暗道:这小蹄子,二爷多日不归家,她倒是一点儿也不见担心。

    她起身拉住平儿的手,两人一并在榻沿上坐了。

    凤姐语重心长地说道:“平儿,你打小与我一同长大,咱们明是主仆,实与姐妹无异。自我嫁进这荣国府,便将你许给二爷做了通房。

    如今二爷与咱们闹了别扭,我打算遣几个小厮去东府好生相请,待他回来,你便去服侍他一晚。

    夫妻没有隔夜仇,有二爷消了气,咱们的日子才能照旧过下去。”

    若是往常,平儿念及这些年相伴的情分,纵有委屈,也定会红着眼圈应下来。

    可如今的平儿早已不是从前的平儿了。

    只见她眉目一垂,闷闷地说道:“奶奶,二爷在东府成日里高乐,不知在多少小厮身上泻了火。那五谷轮回之所是什么肮脏去处,奶奶难道不知?奴婢虽只是个奴才,却也不愿去染那脏病。”

    说到最后,竟当真落下几滴泪来。

    凤姐听罢,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巴掌甩在平儿脸上:“给你脸了!哪有你愿不愿意的份儿!你且回东梢间好生等着,待我把你二爷请回来,由不得你不从!”

    说罢便起身往外走,亲自带了几个小厮丫鬟,预备去东府说些软话,好歹把贾琏哄回来。

    平儿挨了这一掌,半边脸颊火辣辣的。她素日被主子打骂惯了,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可如今她早已把自己视作林家的人,哪里还肯让贾琏再沾自己的身子?

    她见凤姐带人风风火火地去了,咬了咬牙,起身便往梦坡斋去寻林扬。

    林扬正在书案前握着晴雯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

    抬眼瞥见平儿红着眼眶在门外探头,便不动声色地给晴雯又留了一道字帖,只说自己去院中走走散散。

    出门便拉着平儿来到一处僻静角落,握住她的手,含笑问道:“平儿可是想我了?”

    平儿望着情郎那张含笑的面孔,满腹委屈登时散了大半,破涕为笑,柔声应道:“想确是想的。”

    既而她神色一黯,低声道:“二奶奶为了把二爷请回来,命我……命我今晚去伺候二爷。”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向林扬,目光里又是试探又是忐忑,“我……我是林家的人,自是不肯的……”

    林扬沉吟不语。平儿瞧着他沉默的模样,一颗心仿佛坠入了冰窖里,只觉浑身发冷,正自绝望间,忽听林扬缓缓开口道:“人身有脐下、膻中、百会三穴。三穴齐刺,可使人假死三日。”

    平儿一愣,怔怔地望向林扬。

    林扬握紧她的手,柔声道:“你即刻回去等着,我随后便来替你施针。你先在屋中放一壶鹤顶红酒,如此便可在阖府人证之下,名正言顺地脱离贾府。

    我已在宁荣后街看好了一处宅子,到时咱们置办下来,今后便是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

    假死之法何等凶险,离了贾府之后更是前途未卜。

    可平儿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面上绽出大喜之色,郑重地点头道:“好,我这就回去等着。”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轻快。在平儿看来,能与林郎厮守一处过日子,已是上苍莫大的恩赐。

    她一路走回凤姐小院,趁着四下无人,从凤姐卧房的暗格中取出一包毒药,揣入袖中。

    待回到东梢间,推门一看,却见林扬早已坐在自己榻上,正笑吟吟地望着她。她只当是情郎担心自己,故而尾随而来,心中微暖,并未多想。

    此刻她倒是想起了另一桩难处,蹙眉道:“林郎,听说饮了鹤顶红的人,死后浑身发黑,七窍流血,模样极是骇人。只怕奶奶到时来验尸,会看出破绽……”

    林扬起身将她搂入怀中,柔声安慰道:“七窍流血倒确是真的,至于浑身发黑,得过上一段时辰才会渐渐显露出来。你放心,一切我都会安排妥当的。等你醒来,定是在咱们自己的小家里。”

    平儿目露期盼,轻轻点了点头。

    林扬接过那包鹤顶红,将药粉尽数倾入平儿屋中的茶壶里,又往杯中斟了半盏茶,搁在桌上。

    随即转身道:“我要施针了。”平儿点点头,闭目以待。

    林扬探手入怀,取出银针,骤然出手。

    平儿只觉眼前一花,三处穴位齐齐一痛,便再无知觉,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地。

    林扬伸手探她鼻息,只觉她浑身僵直,肌肤浅浅发冷,气息与心跳俱已停止。

    他又咬破自己食指,将渗出的鲜血细细涂抹在平儿的七窍之上,伪作七窍微微渗血的模样。

    待反复查验数遍,自觉毫无破绽,这才悄然离开凤姐小院,翻身越过院墙,径直往宁荣府后街去寻那倪二。

    他确实看中了一套三进的宅子,共有二十余间房,足够安置一个小家了。

    房主是个告老还乡的京官,正挂牌售卖,要价一千二百两。

    按常例,寻常三进宅子不过二三百两,地段好些的四五百两,像宁荣后街这等内城所在,八九百两也是有的。这京官要价一千二,确实贵了些。

    林扬本是托倪二去谈的,倪二是个泼皮无赖模样,那房主见了这等人物,开口便要了个虚高价钱。若再磨上几日,一千两也能拿下。

    只是如今事态紧急,林扬便让倪二许了一千一百两,当日交割过户,不必再等。

    他又另取出一百两会票,命倪二即刻去寻几个伺候的丫鬟、粗使婆子、做饭的厨娘,再配两个门房,务必今日之内买备齐全。

    这着实不是件容易的差事,只是倪二见识过林扬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哪敢说半个不字,接了会票便一溜烟去办了。

    林扬办妥这些,复又悄然返回荣府,静待事情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