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本以为那二人不过片刻便罢,自己在门口略守一守,为他二人遮掩一番。
哪知左等右等,里头那二人竟毫无罢休之意,颠鸾倒凤,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那细碎的声浪时高时低、时促时缓,隔着门板一丝一丝地往她耳朵里钻,叫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心中又羞又急,又惊又怕。
偏生这梦坡斋虽僻静,到底还有几个烧火守院的婆子偶尔经过。
鸳鸯只得强打起精神,每逢有人走近,便迎上几步,故作从容地与人寒暄几句,只说林先生刚歇下了,不便打扰,将人一一搪塞走。
只是她心乱如麻,浑然忘了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寒冬腊月里,一个身段风流的丫鬟,独自立在一个年轻男子的屋门口,鼻尖沁汗,面颊飞红,还替人守着门。
那些婆子们哪个不是嚼了一辈子舌头的人精?当面不敢说什么,转过身去便挤眉弄眼。
自古嫦娥爱少年,这等事她们最是津津乐道,想来过不了几日,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鸳鸯恋着林小哥的消息,便要传遍阖府上下了。
一直到日头西垂,暮色染上窗棂,坐在阶下的鸳鸯才听见身后“吱呀”一声门响。
她满怀欣喜,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可算是结束了!
她忙起身回转,便见平儿端着水盆迈出门来,衣衫倒还整齐,面上却掩不住那一层融融的春意,一双眸子含着水光,眼波流转之间尽是说不尽的风情。
平儿也一眼瞧见了鸳鸯,见她那副神情,心下便明白她已猜出了实情。
她却不慌不忙,见鸳鸯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只轻轻道了一句:“你等我会儿。”说罢便端着盆款款去了。
不过片刻,打了盆热水回来,进屋为榻上的男子细细擦拭。
待收拾停当,又掩好屋门,才拉着鸳鸯来至一处僻静的廊下。
“怎么了,鸳鸯?”平儿语气从容,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平儿姐姐,你……你糊涂!”鸳鸯见她仍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自己反倒急了起来,压低声音道,“若被人发现了,你还能有命在?”
“发现什么?”平儿反问。
“你……”鸳鸯满肚子的话堵在喉间,气得扭头便走,“罢罢罢,我不管你了!只当我今儿替你们守了这大半个下午,是守到狗肚子里去了!”
平儿见她动了真气,忙伸手拉住她,柔声道:“好妹妹,多谢你了。你的恩情,我和林郎都记在心里。”
“林郎?”鸳鸯霍地转过身来,瞪大眼睛望着她,连“姐姐”也不叫了,“平儿,你莫不是疯了?你是二奶奶的陪嫁,是琏二爷的屋里人!”
“我只当自己是林家的人。”平儿低低地应了一声,语气却极是笃定。
“你……疯了疯了……”鸳鸯看着平儿,喃喃自语,目光都有些散了。
平儿忙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道:“好妹妹,你便替我守着这个秘密罢。将来是生是死,我都不怨旁人。”
鸳鸯咬着唇,一声不吭。
“好妹妹……”平儿又唤了一声,声音软得近乎恳求。
鸳鸯看着她那张依旧平静的面孔,满腔的急与气忽然都泄了,只觉心头又酸又涩,终究无奈地点了点头。
转眼便至腊月中旬,林扬身子终于大好,平儿再无理由久留,只得依依不舍地收拾了包袱,回凤姐院中去了。
这一日乃是贾政生辰,阖府上下的主子都各有寿礼相赠。
林扬也恭恭敬敬写了幅字送去,贾政展卷一观,甚是喜欢,当即命人悬在了书房壁上。
贾母特在自己院中的大花厅摆了席面,为儿子做寿,林扬也在受邀之列。
开席之前,众人尚在寒暄走动,贾琏百无聊赖地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鸳鸯身上,心中一动,便想凑过去撩拨几句。
他前些日子借了二百两印子钱为那外室下葬,如今利滚利不知翻到了多少,心里对老太太那笔嫁妆银子愈发惦记得紧。
鸳鸯如今管着老太太屋里的钥匙,若能将她拢住了,日后不愁没有银钱腾挪。
只是今日人多眼杂,老太太又在上头坐着,他也不好施展什么手段。
正思忖间,那鸳鸯竟主动递了一把瓜子过来。贾琏伸手接了,心中大喜,只当是自己人品风流,引得鸳鸯暗生倾慕,却浑没留意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怜悯之色。
片刻后主子们均已入席。贾母、贾赦、贾政各自讲了几句话,又有许多晚辈上前向贾政祝寿,贾政一一笑着应了。
贾母便令动筷开席,一时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贾琏灌了几杯酒,尿意上涌,起身出花厅去小解。
方走到廊下,便听见几个守院婆子正凑在一处嚼舌根,那话头影影绰绰地飘进了他耳朵里。
一个婆子压低了嗓子道:“可听说了不曾?鸳鸯姑娘恋着那位林先生呢!”
另一个忙接话:“如何没听过!听说老太太都说了,鸳鸯配林小哥倒也妥当,只等年纪再大些便指婚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个婆子嗤了一声:“你可别浑说。我倒是听了一耳朵,说是林先生嫌鸳鸯是个奴才,非要娶个正头小姐,压根瞧不上她呢。”
旁边一个小丫鬟插嘴道:“王婆婆那是胡说!这话原是从二老爷嘴里出来的。二老爷亲口说的,‘显卿安能配一个丫鬟’。老太太听见后还特地把二老爷叫去问话呢。”
贾琏越听越气,一泡尿撒完,心里那火却越烧越旺。
林扬一个奴才,也配觊觎他贾家的小姐?
转念又一想,莫不是鸳鸯被那姓林的拒了,心灰意冷之下才转而向自己示好?自己倒成了捡剩的,凭白矮了那奴才一头。
他满腹狐疑地回了花厅,抬眼四下一扫,只见不少人已离席敬酒说话。
那姓林的已不在座上,晴雯那丫头正立在黛玉身后伺候着。
再往老太太身边瞧去,鸳鸯竟也不见了踪影。
难道这两人……偷情去了?
贾琏由己及人,越想越觉得实情便是如此,心头一阵无名火烧得他坐立不安,却浑没注意到,凤姐身后的平儿,此刻同样不在席上。
凤姐冷眼瞧着贾琏那副东张西望、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叫丰儿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丰儿上前询问,贾琏只推说酒喝多了,又让丰儿转告凤姐,说自己实在不胜酒力,要先回屋歇着。
随后亲自到贾母跟前告了假,贾母见他面色确实不佳,便点了点头。
贾琏出了花厅,脚下却不回自己院子,反而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