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扬与平儿并排走在抄手游廊下,晴雯提着个木药匣子跟在后面。那木匣原是空的,但既是神医出门,总需有一套行头撑场面,断不能空手而去。
林扬望着廊外皑皑雪景,银装素裹,颇有意趣,正欲吟诗一首以展露胸中才学,却听平儿在一旁低低嘟囔了一句:“二奶奶上个月刚小产了……”
林扬猛的一怔,第一反应便是王熙凤要借种?
旋即又暗自啐了自己一口。
先不说他与凤姐素日并无交集,便真是要借种,也不会让平儿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来请他过去。
这一路行来,还未到凤姐院门口,便已遇见了七八拨丫鬟婆子了。
既不是借种,那便是调养了。
林扬心下了然,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勾了勾平儿的掌心,以示谢她提前透了口风。
平儿脸色微红,四下瞧了瞧见无人留意,终究没有把手抽回去。
唯有跟在身后的晴雯,瞧见这一幕,只觉青天白日的实在不雅,小嘴撅得老高。
又行了一阵,几人进了凤姐院中。
平儿先进去通传,得了允准,林扬方迈入外堂。
只见凤姐儿正捧着个手炉端坐椅上,一身华服,脂粉光艳,端的是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外堂正中摆着个大火盆,正燃着上好的银霜炭,一室暖香。
凤姐见林扬进来,当即展颜一笑,爽朗道:“林小哥可算来了!来人,看座,上茶。”她言辞爽利如旧,只是面色隐隐有一丝苍白,透着几分病态。
便有小丫鬟搬了椅子来,又奉上茶,垂手退下。
“多谢二奶奶。”林扬谢过,在左首坐下,晴雯立在一旁伺候。
丰儿在凤姐身边侍立,平儿已自下去歇息,四周还散着几个小丫鬟。
凤姐细细打量林扬,饶是曾在贾母屋中见过一回,今日再见,依旧为此人的气度暗暗叹服。
她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今日请林小哥过来,实是为了一桩事。”
林扬放下茶杯,拱手道:“请二奶奶直言。”
王熙凤面色微微一黯,道:“我前些日子刚刚小产,孩子竟还不足两月……”
林扬神色不变,问道:“可请太医看过了?”
凤姐点头:“已请王太医、胡太医都来看过。”
林扬抬眼朝里屋方向望了一眼,凤姐正觉奇怪,却听他问道:“两位太医是否说二奶奶身子弱?”
凤姐心中咯噔一下:“确是如此。难道我这身子……”
“请二奶奶屏退左右。”林扬忽然打断她。
“啊?”王熙凤一怔,自己不过是问问病罢了,怎么倒像是话本里要密谋什么大事一般?
可抬眼看去,见林扬面色极为诚恳,不似玩笑。
凤姐略一沉吟,便朝丰儿使了个眼色。丰儿会意,领着一众小丫鬟齐齐退了出去。
转瞬间,外堂之中便只剩林扬、凤姐并晴雯三人。
凤姐打量了晴雯一眼,面露探究之色。
林扬长身而立,气度俨然,沉声道:“二奶奶放心,晴雯乃是我的心腹。”
随即他话锋一转,续道:“太医们说奶奶身子弱,奶奶自己可曾信了?”
王熙凤愕然,一时不明所以。
林扬道:“二奶奶难道不觉得,自己自幼便有数不清的力气?为何年长之后,反倒‘体弱’了呢?”
凤姐凤眸霍然瞪大,仿佛醍醐灌顶:“好啊!原是哪几个老东西在糊弄我!吃我贾家的饭,竟还想砸我贾家的碗!”
她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喝道:“快找几个人,给我砸了他们的药铺去!”
“且慢!”林扬清喝一声,“二奶奶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究竟为何小产么?”
王熙凤听罢,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这才想起今日请林扬来的正经目的。
她身子止不住地发颤,胸前那对儿丰盈仿佛要迸出来似的,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林扬继续问道:“二奶奶可是经常小产?”
王熙凤闻言,连生气也忘了,只惊道:“你如何知道?”
林扬仰天叹了一声,方缓缓道:“二爷素好男色。需知那五谷轮回之所,原是肮脏之地,寻常手段极难清理干净,非要等满三个月方可。三月之内,便是同房,也难有孕。有时千辛万苦怀上了,也终究保不住。”
他忽而说起贾琏来,凤姐先是一阵疑惑,待听到后面,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脊背生寒。
“你是说……”
“正是。”林扬点头,“二奶奶,但凡此类人,子嗣大多艰难。”
“可是……可是珍大哥和蓉哥儿,不都……”王熙凤兀自难以相信。本朝男风之盛,她虽深居内宅,也略知一二,可这等说法,她却是头一回听说。
林扬摇了摇头,道:“二奶奶有所不知。珍大爷与小蓉大爷虽也好男色,却是在下面的那个。”言下之意,与琏二爷恰好相反。
王熙凤不敢置信,喃喃道:“这……这……”可她已不是头一回小产,林扬所言,句句撞在她心坎上,不由她不存几分信任。林扬又道:“还有一桩。二奶奶乃金陵人氏,实则不耐京师的寒冬。”
凤姐默然无语。林扬这话说得半分不假,她一到冬日便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正是因此才信了太医们“体弱”的说法。
林扬看着凤姐神色变幻,知她心中已有所动,便指着里屋,微微一笑道:“荣府虽是国公府第,依制却也只有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屋中才设地龙。二奶奶此处虽无地龙,却可等来年开春,将床榻撤去,沿南窗起一处火炕。如此,冬日便不再难熬了。”
说罢,他拱手一礼,沉声道:“因此,二奶奶小产,主责在琏二爷,其次才是不耐寒冬、略有体弱。方才二奶奶说太医们端贾家的饭碗却不干人事。这话也只说对了一半。他们端的正是贾家的饭碗,自然不敢说贾家爷们的不是。”
林扬笑了笑,不再多言,拉起晴雯便往外走。
凤姐独坐在椅上,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丰儿领着小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回屋,见奶奶脸色极是难看,哪里敢多说半个字,一个个屏息静气,垂手而立。
忽而,凤姐身子猛的一颤,厉声道:“备水!我要沐浴!”
虽说贾琏每回寻小厮泻火之后,自己总要晾他许多日子不许近身,可如今听了林神医这一番话,那“三月”就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头。
三个月?那自己得有多脏!
丰儿不敢怠慢,连忙一叠声吩咐下去烧水备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