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已至十月,宁府那边传出喜讯——蓉大奶奶诊出了喜脉。
消息传到西府,贾母心下欢喜,只道贾家长媳有喜,乃是阖府的福气,便命人送了诸多补品过去。
邢夫人、王夫人并凤姐等,亦各有厚礼相赠,尤氏还指了几个丫鬟婆子过来,专在跟前伺候。
秦可卿面上含笑,心中却颇不自在。
院中如今添了这许多人,人多耳杂,那人还如何来得?
如今有了身子,各处伺候的眼睛越发多了,她便暗暗起了心思,欲寻一处僻静所在,权作幽会之地。
贾蓉听闻自家媳妇儿怀孕一事,心中暗骂:怎地一次便有了?
又怕贾珍撞见自己,再挨一顿毒打,越发不敢离了外书房半步。
贾珍得知儿媳妇有孕,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怒。
只是近来他力不从心,那活儿再不曾起过,心中焦躁难耐,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他延请了不知多少太医,也不知灌下去多少汤药,可那病根子却纹丝不动,毫无起色。
这一日,他打廊下经过,无意间听见两个小厮在墙角扯闲篇。
一个道:“听说西府有个奴才,是什么外邦世家的后人,使得一手神乎其神的扎针绝技。”
另一个嗤笑一声,应道:“嘁,不过是说说罢了,传得邪乎,却也没见哪个主子正经使唤过他。”
这本是两个奴才的无心闲谈,贾珍却听入了耳,不禁动了心思:本地的名医既已束手,不如便试试这外邦的,俗话说得好,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他拿定主意,便命赖升去将林扬请来。为避人耳目,惹出口舌,特意吩咐待到夜深人静时,再悄悄引入府中。
这时西府已开始巡夜,各处都落了锁,只余几盏灯笼在廊下摇曳。
林扬所居的梦坡斋坐落于后宅,贾家内外之防素来森严,入夜后更不许男子随意出入。
好在赖家地位不凡,在贾府中算得上半个主子。
赖升行至二门外,也不擅入,便寻了个值夜的婆子,托她往里传话。
不过片刻工夫,林扬便从二门内踱步而出。
但见他一袭天青色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气度翩然,哪还有半分奴才模样。
赖升抬眼一看,心下先自添了几分郑重,忙拱手道:“林小哥,深夜叨扰,实是珍大爷那边有请。”
林扬闻言,心中已然猜出贾珍的用意。
贾珍自以为秘密延请了数位太医,行事隐秘,却不知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在人多嘴杂的贾府。
那些太医平日里也为别房的主子、乃至其他王公贵族诊脉,来来往往间,宁国府那位三品威烈将军身患暗疾的消息,早已在京师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只不过众人面上装作不知,私底里传罢了。
“既是如此,便有劳赖二爷带路了。”林扬微微一笑,随赖升一同往夜色深处行去。
二人出了东角门,打贾赦那黑漆大门前经过,跨入宁府西角门,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北,直走到天香楼前。
天香楼门口守着两个小厮,见是赖升领了人来,不敢多问,忙开了门。
赖升引着林扬上了二楼,二楼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暗,显得十分隐秘。
林扬迈入大堂,赖升便退了出去,将门掩好,亲自守在屋外。
贾珍一见来人,心下先是一喜。
他本是色中饿鬼,自从患了这难言之疾,多日不曾松快,心中憋闷已极。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面遮掩,将自家病况吐露得干干净净。
说到最后,他又补了一句。
“林太医,我这活儿已是一月不曾起过了,尤其是……尤其是有时竟还漏尿!”
贾珍一脸羞惭,头都抬不起来。
林扬听在耳中,心中暗惊,转念便想:莫不是当日自己下手太重,将那两处肾俞穴一齐扎了,效力太过霸道了不成?
贾珍偷眼瞧去,只见林扬面色平静如水,不起半分波澜,心下不由浮起一丝希望。
他起身踱步,方走了两步,忽听“滴答”一声轻响,二人齐齐看去——林扬目光下斜,贾珍低头俯视,只见一滴液体渗出,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濡湿了一小片。
贾珍登时面如死灰,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竟嘤嘤啜泣起来。
正自悲苦间,忽觉一只温热的手掌搭在肩头。贾珍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只见一张仿若菩萨般温润的面孔,正含笑望着他,轻声道:“别怕,有我。”
贾珍怔怔地望着林扬,喉头滚动,终究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泪水顺着胡须淌下,那胡须浸得透了,竟吃不住劲儿,从腮边脱落下来。
贾珍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死死攥住林扬的双手,声音发颤,悲切道:“先生救我!”
……
天光大亮,贾珍仔细粘好了胡须,抖了抖衣衫,迈步出了天香楼。
晨风拂面,他自觉多了几分人的气象,脑海中又浮起昨夜林扬那番话来。
“大爷这病,说好治也好治,说不好治也不好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漏尿之症,只待我施上几次针,便可好转。这胡子也自会慢慢长出来的。”
“只是那桩隐疾……便须从长计议了。”
正思忖间,赖升领着几名小厮迎上前来,齐齐唤了一声“大爷”。
贾珍点了点头,一甩衣袖,大步向前走去。
只要不再漏尿,那自己便可出去见人了。
林先生那里……
想到此处,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身对赖升吩咐道:“你去外头,仔细买个伶俐的丫头回来。林先生孤身在此,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伺候着,成什么样子?”
赖升听了这话,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林扬的医术,珍大爷是信服了。
他不敢怠慢,忙低头应了下来。
贾家素无隐秘之事,不过几日工夫,林小哥施针救治珍大爷的消息便传遍了两府。
下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主子们虽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都暗暗记下了这桩事。
宁府西侧有一大片园子,唤作会芳园。与荣府隔墙相望的那一带,久无人打理,已是荒草缠树,亭台失修,大半闲置。
这一日,秦可卿带着宝珠,守在会芳园凝曦轩畔,左顾右盼,似在等人。宝珠低声劝道:“奶奶,这里偏僻,没有人过来的。”
秦氏不语,只是张望。宝珠迟疑片刻,又轻声道:“奶奶为何让瑞珠……”
秦氏这才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我如今有了身子,爷正是身强体健的年纪,总不能老憋着。”
宝珠听了,撇了撇嘴。
秦氏瞧见,伸手在她腮上轻轻拧了一把,啐道:“小蹄子,你是我知心的人,总有你出头那一日。”
宝珠这才唇角微微一勾,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凝曦轩往西,有一片干枯的树林。
瑞珠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事后,只见林扬懒懒地靠坐在树下,看着瑞珠忙前忙后,微微点头。
这瑞珠,里里外外,算是调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