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鸳鸯问话回来,欲待回禀,却见贾母因日间劳乏,早早便歇下了。
鸳鸯只得候至次日一早,方将林扬施针之事细细禀过。
贾母听罢,颔首道:“病人与医者商议,也是正理。我老了,精神越发不济,此事你多盯着些,届时务必请王太医在旁照看着。”
鸳鸯忙应了声“是”,又提起那林扬仍住在奴才们的大通铺上。
贾母便皱起眉来,道:“他既是外邦世家之后,如何能屈居下舍?若叫别家王公知道,岂不要笑话咱们慢待了士人?”
正值贾政前来请安,在旁听了这话,便道:“儿子的书房外院倒还清静,若不嫌弃,便请那位少年挪到儿子书房那边去,如何?”
贾母沉吟片刻,觉得甚妥,当即唤来赖大,将此事细细交代下去。
老太君亲口吩咐,赖大哪敢怠慢。还不到晌午,林扬的行囊便搬进了贾政书房院内的东厢房。
既住了贾政的厢房,林扬少不得往正房来致谢。
贾政态度温和,命人上了茶,闲话几句,便问道:“贤侄,你家虽久居外邦,想来尚存中土旧礼。不知贤侄可有表字?”
林扬欠身答道:“我家虽流落海外,礼法却不敢稍废。昔年法兰西暴乱之时,家父自觉此生再难再见,便预先拟了二字,留待小侄日后择用。一曰潜卿,一曰显卿。”
贾政轻捻胡须,心下已然明了。
潜卿者,隐姓埋名,但求安稳一世;显卿者,光大门楣,重振家声。
“贤侄尚未加冠,此事到时再斟酌不迟。”
林扬却摇头,神色端正,道:“小侄已拿定主意了,便选‘显卿’。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自当建功立业,再振家业。”
贾政闻言,不由暗暗赞许。
他一向认定读书立身、建功封侯、重振门楣乃是男儿本分,如今见林扬虽是落魄之身,却不曾坠了胸中志气,更觉动容。
一时之间,心中竟生出“此子为何非我儿”之慨。
只是他终究年长,不好显露,为掩情绪,便换了话头,随口问道:
“显卿,你前日提及那法兰西国王名唤路易十六,这些外邦君主的名字,怎生如此古怪?”
林扬微微一笑,解释道:“老世翁有所不知,法兰西王室出自波旁一族,此族有个癖好,历代君主多喜以路易为名。所谓路易十六,便是其国中第十六位唤作路易的国王。自然,他活着的时候,只称路易国王罢了。”
贾政本是随口一问,不想竟勾起兴致,又追问起路易十五之事。
林扬便道那是路易十六的祖父。贾政拈须啧啧称奇。
贾政自觉言谈颇为投契,索性又拣了旁的事情来问。
这一问之下,越发觉得这少年胸中自有丘壑,不拘是中华还是外邦之事,俱能对答如流,且每每切中要害,言人所未言,发人深省。
贾政心中更是看重,认定此人眼下虽是潜龙在渊,来日必有一飞冲天之时。
谈兴既浓,贾政索性领了林扬出了梦坡斋,往小花园中闲步散谈。
此时园中已尽数换了菊花。
放眼望去,一片金黄为主,雪白为辅,其间又错落点染着紫菊、墨菊、绿菊、红菊,团团簇簇,映着秋光,颇有几分疏朗清雅之趣。
林扬便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贾政听了,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道:“显卿果是识得菊中深意。”
林扬偷眼瞧去,只见贾政虽在称赞,眉宇之间却似有未尽之辞,言语中隐约藏着三分不以为然。
他略一思忖,心中便已了然,遂轻轻一叹,道:“元微之才情绝佳,只可惜立身未能端正。再者,诗词终究是小道,比不得文章乃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贾政闻言,果然大喜,目中光芒一闪,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我辈读书人,终究当以文章经济为根本。诗词虽可怡情,到底是余事罢了。”
正说着,忽闻前方传来一阵呼唤之声:“袭人,袭人——”
二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幼童,衣饰华贵,正在前头东张西望地呼唤着什么人,不是别人,正是贾宝玉。
贾政当即便挂不住脸,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作孽的畜生!你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贾宝玉猛听得这一声断喝,只觉浑身一软,两条腿便如灌了铅一般,再动弹不得。
又听贾政怒喝一声:“还不过来!”
贾宝玉只觉体中陡然生出一股气力,哪里还敢耽搁,当即转身,一溜烟跑到贾政跟前,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袭人是谁?”贾政沉着脸问道。
“是……是孩儿的丫鬟。”贾宝玉耷拉着脑袋,声音几不可闻。
贾政眉头皱得更紧,斥道:“此处乃是外院,你无端带着丫头在此嬉闹,成何模样!不思读书立业,整日只知耽于闺阁嬉游,哪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气象!”
他说了半日,却不见那丫头过来,愈发不悦,又道:“那丫头人在何处?为何不过来?眼中可还有半点尊卑规矩!”贾宝玉战战兢兢地道:“孩儿……孩儿方才打发袭人去办件事,有几句话忘了交代,这才追了出来……”
贾政闻言,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又问道:“丫头不拘叫个什么名字罢了,是谁起的这般刁钻古怪的名字?”
贾宝玉不敢隐瞒,只得老实答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丫头姓花,便随意取了这个名字。”
贾政一听,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一向敬重陆务观的品性气节,如今自己的儿子竟将放翁之诗用在闺阁丫鬟身上,实是轻浮亵渎,可见心术不正。
更令他难堪的是,身旁还站着个颇有才学的林扬。
若叫这少年见了儿子这般不堪的模样,岂不要以为贾府毫无读书习礼之气?
贾政越想越恼,正欲狠狠责罚宝玉,却听林扬在一旁笑道:“原来是陆放翁的诗句。不瞒世翁,这首诗我在法兰西时竟不曾听过,还是此番回了中原,才从头学了一遍。宝二爷年纪轻轻便有此等见识,倒是难得。”
贾政听林扬为宝玉说话,心下稍稍喜欢,面上却仍板着,道:“什么宝二爷,显卿只管叫他宝玉便是。”
随即横了贾宝玉一眼,道:“还不快去!”
贾宝玉方才偷眼瞧那说话之人,认出竟是昨日见过的那个林妹妹的奴才,心中正自纳罕,又听父亲这般说,登时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多想,一溜烟便跑得没了踪影。
林扬又与贾政在园中闲步漫谈了一会儿。
贾政只觉这少年言语见识无不妥帖,句句都说到心坎里去,愈发觉得舒心畅意,不知不觉间,暮色已沉沉压了下来,方才后知后觉地返回正房院落,又吩咐身边小厮好生将林扬送回书房。
林扬待书房院中无人留意,便悄悄出了院门,径往东角门而去。
刚出东角门,迎面却撞见一个丫鬟。
只见那丫鬟身形苗条,眉眼柔和,长相温婉,肤色白皙,在暮色中望去,颇有几分楚楚之态。不是别人,正是花袭人。
袭人昨日在贾母处听了个大概,知道这少年身份与寻常仆从不同,便福了一礼,轻声道:“林小哥好。”
林扬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可是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
袭人忙道:“不敢当,正是奴婢。”
林扬便将下午园中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袭人听罢,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又福了一礼,道:“多谢林小哥替我们二爷周全说话。”
林扬摆摆手,道:“这算不得什么。只是袭人姐姐近来须多留些神,莫要在政老爷跟前犯什么错才好。”
天色已晚,二人不便多言,林扬目送她转身进了荣府后门,方才径自往宁府那边去寻秦可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