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南絮带着宋北念去了隔壁,如谢秋婆所言孙秋芬的嘴角果然多了几个水泡,见她过来反而别别扭扭的,一会去忙着盛饭一会又忙着说要去将鸡赶去鸡窝,那双眼转来转去就是不好意思和沈南絮对视。
谢秋婆不给她面子,直白点破她:“这是拉不下脸了。”
“妈,您说什么呢。”孙秋芬干着活耳朵却竖着去听,听见谢秋婆点破她也装不下去了,磨磨蹭蹭的放下手中的鸡饲料,双手在衣服上拍了拍,尴尬的对沈南絮笑了笑:“来了啊,准备开饭了。”
她说完又转头扯着嗓子喊:“江照水,别玩了!洗手吃饭了!”她踌躇的站在原地,搓搓手,呵呵笑两声,或许是察觉到沈南絮在看她,她顿觉浑身都不自在,干脆跑到谢秋婆身边帮忙:“妈,先吃饭吧,这些东西我来收就行。”
“我不急,等小舟回来。”谢秋婆将盘子里剥好的花生粒倒入身侧的竹筐里,见沈南絮还站着,立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南絮啊,你先坐一会,等小舟回来我们就开饭。”
“好,谢谢。”沈南絮张口道谢,坐下后又觉尴尬,眼睛转了转最后伸手去拿袋子里的花生来剥,刚伸出手手背就被孙秋芬轻轻拍了下,她疑惑的抬眼去看。
孙秋芬清了清嗓子,极为不耐烦的摆摆手:“你那细皮嫩肉的别搞这些,剥花生伤手,你老实坐着等就行。”
她向来是嘴硬心软,那天和沈南絮吵了一架后就特别自责,也是情绪到了一时就没控制住,后面仔细回想实在是不该,可又拉不下脸来去和一个小辈道歉,送上去几个台阶又都被无视,急的在家团团转,眼下沈南絮能过来她心里那团急躁的火才能放下,说什么都不让她动手帮忙。
沈南絮没勉强,她看向孙秋芬那双布满老茧的粗手,那是一双长期劳作干了重活的手,指头肿大,每根手指都有细微的皲裂,刚才碰到她手背时她能明显感觉到粗糙的摩擦,不像是个女人的手反倒像是一个做苦力男人会有的手。
她想起她的奶奶,七十多岁的年纪保养的却很精致,那双手除了一些岁月的皱纹外依然细腻光滑。她又想起沈静,在离开沈家之前她的手也是细腻光滑的,是什么时候起沈静的手也变得和孙秋芬一样了呢。
她无从知晓,或许真如谢秋婆说的那样,她现在没办法走,索性就当是她和沈静的特殊缘分吧,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孙秋芬见沈南絮不说话,怕她多想,又赶紧解释道:“哎哟,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觉得你那双细腻白嫩的手实在不应该坐在这里剥花生。”
她目光真诚,或许是怕沈南絮不信,急的当场就要发誓。
“阿芬婶,您动作再大点花生就被你撞到撒地上了。”
沈南絮被她夸张的动作逗笑,弯了弯唇角,就连眸中都带了几分笑。
孙秋芬听到那声称呼傻了眼,又被她嘴角的笑恍的以为眼花了,下意识的就突然站起来,险些真如沈南絮所说将袋子里的花生给撞翻。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找了个借口慌忙离开:“我去门口看看天都要黑了小舟怎么还不回来。”
“小舟去帮着排积水了。”谢秋婆在一旁说道。
沈南絮想到前两天困住她的暴雨还很郁闷,心下好奇的问道:“谢奶奶,小沙村之前也这样下过暴雨吗?”
谢秋婆手上剥花生的动作停住,似是陷入了什么悲伤的回忆中,浑浊的眼里有了些湿意,声音听上去更为苍老:“我记忆中有过一次,是六年前,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不仅桥路垮了山洪爆发淹死了村里好多人,小舟的爸爸和念念的爸爸也是在那场山洪里去世的。他们心善想着去救人,有什么事都冲到第一位,结果.....”
“抱歉,无意问到您的伤心事了。”沈南絮自知失言,只是没想到宋北念的爸爸也是死在那场山洪里。
“都过去了,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谢秋婆从悲伤中抽离出来,恰好此时院门口有了动静,她也就停下没有再说,有些事在这个家里是禁忌,能不提起伤心就尽量不提。
沈南絮朝院门口望去,江弋舟衣服裤子上溅上了不少泥巴,手臂上还有一条手指长的伤口,不大,却还在不停往外渗着血。
旁边孙秋芬看见他的伤口,心疼的指责道:“小舟,你说你这么实心眼做什么,非要去卖力气,你自己得注意安全不要往前冲啊!”她想到自己那个什么都往前冲的老公,眼睛一红又一惊一乍的跑去屋子里拿药水。
就连谢秋婆都忍不住说了江弋舟几句,沈南絮知道她们是想到江弋舟的爸爸了,也害怕江弋舟和他爸爸一样太过心善反而出了什么事情,这个家只剩下一些孤母幼儿残老,要是江弋舟出了什么事情,她们恐怕真的撑不下去。
江弋舟一眼就看见坐在院子里的沈南絮,他眸中有了丝光亮神色,他去到井边将背上背的篓子放到地上,然后打水将手上的脏泥和脸清洗干净,或许是怕自己身上太脏他离沈南絮稍微有些距离。
孙秋芬带着药水出来,涂在他受伤的手臂上,涂完又止不住的心疼问:“怎么搞的,这么大一个口子,怎么不先处理一下?”
江弋舟摇摇头,只说没事不小心划伤的。
孙秋芬一听这话就不高兴,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自己再怎么说也没用,索性也不多言只盯住他让他多注意,转身时看见地上的篓子,又问:“你买什么了?”
江弋舟不动声色的朝沈南絮看了眼,在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时就见孙秋芬已经从篓子里拿出一个红色方便袋。
孙秋芬把袋子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顿时肉疼的喊道:“啊呀,你买这玩意干什么,多浪费钱啊。”
红色袋子里是一个崭新的银灰色烧水壶。
江弋舟从孙秋芬手里拿过银色烧水壶仔细的重新用红色方便袋装好,然后走到沈南絮旁边放下。
沈南絮诧异的看他一眼,又低头去看脚边的东西,明知故问:“这是给我的?”
江弋舟轻轻嗯了一声:“小沙村都是用锅烧水,你喝不惯可以用这个烧。”
孙秋芬惊讶的看着自己儿子的操作嘴张的能吞下一个鸡蛋了。
“这样啊,那就谢谢弟弟的一番心意了。”沈南絮客气收下,对面的谢秋婆心知肚明的看着这一切,无奈的摇了摇头。
江弋舟再听到那声弟弟后面色绷紧,眸子颤了颤,随后垂下眼镇定自若的开口说:“不用谢。”
孙秋芬到底没再说什么,吃过饭后沈南絮带着宋北念回去了,宋北念手里拿着那件崭新的烧水壶,颇为新奇,在刷干净后就迫不及待的拿出来用了。她喝惯了用锅烧的水早就习惯了那股油味,乍一喝时还觉得很奇怪。
水终于没有那股难受反胃的油味,沈南絮舒服多了,她想到孙秋
芬的反应,随口问道:“这烧水壶很贵吗?”为什么都要用锅烧水喝呢。
宋北念端着自己的小杯子,小口的吹着气降温,闻言点头:“很贵,要一百块呢。”
......一百块......一百块......
好吧......
沈南絮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还当多少呢,一百块有必要大惊小怪的嘛,但转念一想自己身上如今连一百块都拿不出来,这种没钱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瞬间就让她开始理解孙秋芬了。
宋北念将杯子里的水吹凉喝了一口,小声的说:“姐姐,小舟哥哥对你真好。”
沈南絮拍了拍她的脑袋,将一切推到她身上,慈眉善目的说:“说什么呢,你小舟哥哥那是心疼你。”她说完就指挥宋北念去房间,“去把账记一记,别忘了,日期什么的都写写清楚,我等会检查。”
“知道了。”宋北念抱着杯子哒哒哒跑回了房间。
沈南絮自己在院子里坐着,小沙村唯一的优势就是有满天灿烂繁星,这是在北京在其他大城市都看不到的,这里一到夜晚所有事情都按下了暂停键,万籁俱寂中除了蛙叫狗叫再无其他任何嘈杂。
今夜西方的星星格外突兀,一闪一闪亮着让人有种错觉好像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沈南絮真的伸手了,在指尖触摸到虚无缥缈的空气后她愣了几秒,随后站起身往外走。
在门口她就听到了孙秋芬的大嗓门,嚷嚷着让江照水好好洗澡不要玩水,她在门口等了一会直到周围的毒蚊子满意的吃饱后她才抬手敲了敲院子大门。
开门的是江弋舟,看见是她显然僵住,愣愣的问:“怎么不进来?”
门关着我怎么进去?沈南絮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等我一下。”
“快点吧。”
沈南絮没什么耐心,她傻不愣的脑子抽风一样在外面站着喂了会蚊子现在腿上痒,手痒,脖子也痒,她心里不断恨恨的咒骂那些该死的臭蚊子,也不敢去挠,唯恐挠破了留下难看的印子。
江弋舟很快出来,他把院子门关上,跟在沈南絮身后往外走了几步路,天黑农村没路灯,两人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沈南絮指尖轻轻按着手臂上的蚊子包,借着微弱的月光这才看清那些蚊子包又红又肿并且迅速的鼓了起来,看上去像被人打了一样很吓人。还不等她开口,手臂就被面前的人拉了过去,她想缩回来,却被江弋舟强硬的握住。
还不等她发脾气,一股冰凉就先一步浸润到她皮肤上,手臂上恼人的痒意立刻褪去了不少。
她沉默不语,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一阵风吹来带着凉凉的湿气味道,她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江弋舟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小瓶子,他应该是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垂着眼仔细的将她手上每一个被蚊子咬的包妥帖的涂上药油,这点残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清楚的,一只手涂完,又换另一只手。
男人的指尖烫,药油的冰凉所到之处又会增添一丝痒痒的温热,这点微不足道的触感麻痹着她的神经让她有一瞬间觉得放松不少。
空气中散发出浓郁的薄荷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不难闻,甚至很清爽。
手上被蚊子折磨的疼痒逐渐消散,但不知道为何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在沈南絮身上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