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蚊子很毒,普通的花露水没用,这个药油你拿着用。”
江弋舟将她两只胳膊涂好,确认没有遗漏后将药油的瓶盖拧上递过来。
沈南絮不知道在想什么,没伸手接,片刻后她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嫌弃开口:“难闻死了,我才不要。”也不知道为何她就是不想承认药油好用,也不想承认药油味道好闻,心里多了些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弄不懂的情绪,她不想去细想自己究竟是否是被这股情绪影响了。
“啊...很难闻嘛...”
江弋舟握着药瓶的手紧了紧,垂下头,一掩眼中的失落,“可是效果真的很好...你带回家试试,我们这里夏天都是用这个。”
“江弋舟,我说很难闻!臭死了!我不喜欢!我不要!你听不懂吗?”
她莫名其妙的发了火,身体那股说不清的痒意比蚊子咬的包更折腾人,让她的无名火更是蹭蹭蹭往上窜,口不择言道:“你们这里用的破东西我凭什么要用?”
吼完她就愣住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原本是想好好来和江弋舟说声谢谢的,可现在她又无缘无故的朝他发了火,说了难听的话,仿佛这几天积压的炮火终于有了出处,弹无虚发的全部朝着江弋舟发射过去。
而她却丝毫不慌,什么难听说什么,心里好像认准了不管对着江弋舟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好像他生来就应该当她的出气筒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忍不住开始冒出冷汗。
江弋舟抿着唇,无言承受着她无端的怒火,他像是真如沈南絮认准的一样,果然不会发脾气也不会生气,不管沈南絮说什么做什么都照单全收,哪怕沈南絮毫无缘由的捅他两刀,他恐怕都不会吭一声。
沈南絮顿时没了脾气,连她都唾弃自己莫名的无理取闹,她觉得这样不好她又不是佟童无端在这朝无辜的人撒什么气,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差点变得和佟童那死丫头一样。”她深呼吸几口气,没好气的从江弋舟手里将药瓶拿过来,绷着张脸说:“算了,总之谢谢你。”
“不用谢。”
江弋舟老实巴巴的开口,那张清秀的面孔竟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听见她刚才的嘀咕问道:“佟童是谁?”
“一个讨人厌的臭丫头,我仇人。”
她没好气的说,想到自己刚才的无端发火,又蓦地开口问:“我脾气是不是很差?”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后心里又是一凉,她竟然开始在意起江弋舟的答案了。
她问的突然,江弋舟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有些失落的说:“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仗着我听不懂,背地里明面上都在说我脾气差,不好相处,还骂我白眼狼没心肝。”
这次他反应倒是极快,迅速否认:“没有,我没说,不是我说的。”
沈南絮呵呵笑了两声,心里那点不舒服也因着他快速的撇清否认而消失的无影无踪,于是板着脸逗他:“对,你是嘴上没说,但心里是这样想的吧。”
江弋舟又极快的摇头,脸上局促,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他口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会重复强调:“没有,我没有这样想,也不会这样想的。”他快速抬眼看了眼沈南絮,又接着说:“你很好。”
那双漆黑的瞳孔认真笨拙,在黑夜中显得格外亮眼。
沈南絮收回视线,轻轻哦了一声,原本焦躁的情绪因为江弋舟短短两句话好像瞬间被抚平,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唇角扬起的淡淡弧度,她冲江弋舟摆摆手,这才想起端起姐姐的架子,故意说道:“算了算了,我和你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太晚了,回去睡吧。”
她几次三番强调自己姐姐的身份,浑然没把眼前的人看作一个成年男性。
“我已经成年了,我二十岁了。”
江弋舟神色绷紧,嘴角向下压,固执强调。
沈南絮噗嗤笑了笑,只是那笑多少有点漫不经心,更像是带着点哄孩子的语调,敷衍道:“是,二十岁的小男孩,快回家吧。”
江弋舟站着不动,夜色太黑,沈南絮竟一时没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依旧那副不着调哄孩子的语气:“干嘛,姐姐叫不回家,要妈妈来喊才回家是吧。”
“不用。”
沈南絮往前走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身后江弋舟就已经越过她径直回了家。
“莫名其妙......”
院子大门被猛地关上,关门的人明显带着怒气,声音在静寂的夜晚显得尤为刺耳,果不其然,院中下一秒就传出了孙秋芬的大嗓门:“江弋舟,这门和你有仇啊!弄坏了要钱修的啊!”
我说什么了嘛?生这么大的气...
沈南絮没太在意,转头回了家。
等她洗完澡回房间后宋北念早已经洗漱完爬到床上等她了,沈南絮将药瓶随意扔在桌上,然后转身板起脸训斥:“宋北念,我说了,你自己回去睡。”
前两天因为宋北念生病的事情,她才答应让宋北念和她一起睡,现在宋北念病好了,她才不会惯她这些臭毛病。
宋北念扁嘴摇头,手指死死揪着被子,哀求道:“不要,我不敢一个人睡,我害怕。姐姐你不要赶我走。”
沈南絮压根不吃她这一套,径直走到床边把她从被子里拖出来,“这是你家,你有什么好怕的?”
宋北念紧紧抱住沈南絮的胳膊,誓死不松,一双眼惊恐万分仿佛真受了什么惊吓一样,哭喊着:“姐姐,我害怕,我不要一个人睡。”
“宋北念,我这几天对你太好了是吧,你昨天怎么答应我的?”
沈南絮没辙,将紧紧抱住她胳膊的那双手掰开,她搞不懂小孩子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她在宋北念这个年龄早就学会自己睡了。
宋北念说哭就哭,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珠子,手被掰开她又手脚并用的缠上去,一时间沈南絮还真没挣脱开。
“那你说说,你到底害怕什么?”
她拍拍宋北念缠在她胳膊上的手让她松开,自己顺势坐在床边,她倒要听听她有什么不成调的理由。
宋北念大眼睛往她身后转了转,又害怕的缩回被子里,小声的开口:“姐姐,家里有鬼。”
沈南絮嘴角抽搐几下,抬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下她的头,呵斥道:“哪里有鬼?你指出来我看看。”
宋北念的害怕不像是假的,眼睛频频往她身后看去,她进来时没关门,此刻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见的就是门后乌漆嘛黑的一片,那里浓黑的黑暗中,仿佛真的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南絮从不信这些,她是坚定的无神鬼论者,见此起身,在宋北念惊惧的目光中朝着门后那片浓黑走了过去。
“姐姐...姐姐...姐姐...”
宋北念在她身后小声的呼喊着,小脸纠结的皱在一起,想跟着一起去又害怕的不敢下床。
突然,门后那片浓黑消失了,一束光亮从门外照了进来,她惊讶的伸长脖子去看,原本吓人的黑暗不见了,入眼是她熟悉的门槛,是她熟悉的地面,是她熟悉的桌椅板凳。
她跳下床,朝着门外那束光亮跑过去。
“姐姐!”
沈南絮抱臂靠在墙边,抬头看向房顶的灯泡,屋子老旧,灯泡开一会就热的发烫,所以一到晚上堂屋的灯就会关掉,农村不像城里即使关了灯也遮挡不住亮光,所以宋北念才会害怕。
她听见房间脚步声哒哒哒的跑过来,抬手指了指堂屋,问:“还害怕吗?”
宋北念眼里的恐惧消失,摇摇头又点点头,那张小脸充满疑惑不解。
沈南絮将灯关掉,果然又见宋北念恐惧的闭上眼,她心里有了猜测又将灯打开。
“是谁和你说的有鬼?”
这里是宋北念从小生活的家,她不可能害怕,而且在她还没来之前宋北念显然是一个人睡的,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开始害怕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导致了她的害怕。
宋北念眼前又重新有了光亮,她赶紧跑到沈南絮身边,抓紧她的手,防备似的盯紧四周。
沈南絮又问了一遍:“是谁和你说的有鬼?江照水吗?”不怪她会想到江照水,除了江照水她没见宋北念和其他小孩子玩过。
宋北念赶紧摇头,小声的否认:“姐姐,不是小水,她和我一样也被吓到了。是......是妞妞说的。”
“妞妞?是谁?”
“妞妞是蒲英姐的妹妹。”
“蒲英又是谁?”
“蒲英是木莲婶的大女儿。”
沈南絮还想再问木莲婶又是谁,她身侧的宋北念就挠了挠头,给出了答案:“村里人说,蒲英姐以后是要嫁给小舟哥哥的,可是小
水说她不喜欢蒲英姐,不想蒲英姐做她的嫂子。”
哦,这样啊,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她心里那点不舒服的气又无声无息的跑了出来,“所以是妞妞和你们说有鬼。她还和你们说了什么?”
宋北念绞尽脑汁想了想,才蹦出一句:“姐姐,我不记得了。”
沈南絮照她脑袋拍了下,恨铁不成钢:“笨死你算了,看着挺机灵的小孩,怎么记性这么差,不是我说你,你爸妈好歹也是名牌学校毕业的,怎么生出你这么笨的。”
宋北念委屈不敢言,又听沈南絮说:“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那个妞妞在瞎说,世界上哪里有鬼,就算有也是先去找她,不会找你的。”
“真的吗?为什么先去找妞妞啊?”
沈南絮睁着眼瞎编:“当然是真的,她不是和你说有鬼嘛说明她看见了,她能看见你却看不见,那你说鬼是去找她还是找你?”
宋北念将信将疑:“可是...”
“你不相信就算了。”
沈南絮作势要关灯回去,宋北念赶紧跟着,看样子阴影还在。
她没办法,只能让宋北念继续跟她睡。
只是农村要想睡个好觉真的困难,每天清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鸡就开始咯咯咯的叫,一只开始叫其他人家的鸡也紧随其后,不仅如此,宋北念睡相实在差,她一晚上要被她踢醒好几次,当真是苦不堪言,再不知道被吵醒多少次后她发了狠明天一定要把那只恼人的鸡给杀了。
只是说归说,她哪里敢去杀鸡,只能指示宋北念将鸡抱去隔壁养着,就当饭钱了。
生活枯燥乏味,她晚上睡不好只能在白天的时候补眠。因此她有好几天都没去江家吃饭,都是宋北念吃完给她带回来等她起床后热一热再吃。每次她坐在院子中吃饭,宋北念就会给她讲这几天从江照水口中听到的事情,渐渐的她对这个村子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别的不说,至少谁家有的八卦她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一天,她补完觉起来,看见院子里趴在墙边的两颗脑袋,那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起,不知道在偷看什么。她觉得有趣,也拿起一个凳子悄悄走进,在出声之前伸手扶住了她们。
“看什么呢?”她小声问。
两小只果然被吓了一跳,还好沈南絮先一步预测一手一个将她们扶住。
宋北念伸手做了个嘘的动作,她和江照水一人一个高凳子,两个人踩在上面,趴在墙头,只露出半个脑袋。
“姐姐,小声点,别让小舟哥哥听见了。”
“小孩子偷窥别人可不对哦。”
沈南絮笑着说道,也不是真的要教训她们,嘴上说着偷窥不对,自己反而将手中的凳子放下,有样学样,趴在墙头当起了津津有味的偷窥人。
江家门口,是好几天不见的江弋舟,他面前站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子,距离不算远,沈南絮看的清楚。
两人不知再说什么,那女孩子脸色羞红,咬着嘴唇欲羞还羞,眼中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
沈南絮看了几眼觉得没趣,刚想从凳子上下去,奈何旁边还有解说,她迈下的脚又重新回到凳子上。
宋北念:“姐姐,她就是妞妞的姐姐,蒲英。”
沈南絮若有所思,打趣笑道:“哦,原来她就是江弋舟以后的老婆啊。”她再次将目光放到那名女孩子身上开始审视起来,从头发到脸到穿着,一丝不落。
身边的江照水拼命摇头,努着嘴不开心的否认:“才不是呢,我哥哥根本就不喜欢她!她才不是我未来嫂子!”
沈南絮看她一副应激跳脚的反应,看来是真的不喜欢这个蒲英,于是继续逗她:“怎么会呢,我看她和你哥哥挺配的啊。”
江照水嘴翘的要上天,怒气冲冲反驳:“才不是!一点都不配!”
沈南絮心情舒畅,继续招惹她:“那你哥哥和谁配啊,这么漂亮的他都不喜欢,难不成他还想配个仙女啊?”
“我哥哥就是喜欢仙女。”
这次江照水的嘀咕她没听清,偏头问:“你说什么呢?”
江照水不知怎么地,恼怒的瞪着眼,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随后故意朝门口方向大声喊了一声:“哥!”
......
听墙角被当事人逮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