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在基层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城府还是有的。当下点头哈腰:“明白,明白。”

    “行,那李主任好好干,我先去瞅瞅我的新办公室。”

    罗副厂长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脚步轻快,三步并作两步就走了。

    这话像把刀子,捅得李怀德胸口发闷。他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的位置已经变了。越想越气,气到没地方撒。

    他狠狠扫了一圈后厨的职工,阴沉着脸骂道:“看什么看?都闲得慌?厂里拿工资是养你们吃干饭的吗!”

    众人被他这么一数落,脸上都挂不住了,虽然听话散开准备动手干,但嘴里没闲着,嘀嘀咕咕个没完。

    “还真当自己是个官呢,拿着鸡毛当令箭。”

    “可不是嘛,装什么大尾巴狼。”

    “换成罗主任在的时候,人家可从来不这么训咱们。”

    “都发配到食堂了,我去杨厂长那告一状,直接让他当洗菜工,看他还能嘚瑟啥……”

    这些话零零碎碎地飘进李怀德耳朵里,气得他脸都绿了,可又没法揪着谁骂回去。

    这口气堵在胸口,憋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另一边,铝制车间。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人靠在机器旁边,皱着眉头,冲正端着茶杯喝茶的刀疤脸说道:“老大,出事了!陈哥被调走了!”

    “调走?”

    胡三国一听这话,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神色明显慌了。

    “你听谁说的?”

    “板上钉钉的事, ** 那儿的公告都贴出来了。”

    李成军满脸不痛快。

    他们嘴里这个陈哥,就是负责铝制车间的陈副厂长。在车间兄弟眼里,陈哥是个仗义人,平时带着大家打牙祭,出了什么乱子也都替他们扛着。

    就算生产任务完不成,他也能帮着兜过去。

    所以车间上下都把陈副厂长当亲哥一样供着,跟谁都不对付,就服他一个。

    胡三国和李成军更是如此,胡三国这个车间组长的位子,就是陈副厂长一手提拔上来的。

    现在告诉他们陈副厂长要被调走?

    那不就是说,要换个人来管铝制车间?

    不行!

    来个外人?

    他们受不了!

    胡三国胸口一团火直往上冒,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事儿不对劲!”

    “咱们陈哥为了铝制车间,跑断了腿操碎了心,杨厂长凭什么说调就调!”

    他心里一万个不服。

    李成军也咬着牙说:“就是,陈哥给厂子立了多少功,拉了多少订单,就为了这么点破事就给调走?胡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胡三国拍了拍李成军的肩膀,自己心里也憋着火,拳头攥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好半天才松开手,站起来冲着车间里那些三三两两溜达的工人喊了一嗓子。

    “各位师傅,都停一下,我跟大伙说个事。”

    车间里的人本来就闲着没事干,一听组长喊话,立马聚了过来。铝制车间生产的活跟不上市场需求,订单少得可怜,大伙干活没劲头,整天懒懒散散的。

    但车间组长的话,还是没人敢不听。

    “陈副厂长被调走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愣住了一片。

    “调走了?”

    “陈副厂长待咱们这么好,怎么就给调走了?”

    “谁来接手咱们?不管是谁,都比不上陈副厂长。”

    “可不嘛,空降一个外人,能对咱们好?”

    车间里议论声一片,大伙儿对这事儿一肚子火气。

    胡三国瞅着这阵势,心里挺得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哥在这铝制车间,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

    “都别吵吵,听我说两句。咱们陈副厂长对兄弟们咋样,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眼下车间这光景一天不如一天,陈副厂长起早贪黑跑业务,嘴上没喊过一声累。可厂里呢?功劳看不见,光盯着鸡毛蒜皮的事不放。”

    “最后把人逼走了,这 ** 公平吗?”

    “咱们得替陈哥讨个说法!”

    胡三国越说越来劲,声音一高一低,把大伙儿的心气儿全勾起来了。

    “对! ** !”

    “替陈副厂长讨公道!”

    一声接一声的喊,在铝制车间炸开了锅。

    “胡组长,你说咋干,兄弟们跟着你!”

    “就是,你说了算!”

    “陈副厂长走了,咱们就跟着你干!”

    胡三国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

    “头一条,不管谁来接手,都给老子摆冷脸。”

    “让杨厂长明白,没了陈副厂长,这铝制车间谁都玩不转!”

    “第二条,手头这单干完就停工。没陈副厂长,咱们就没业务。让杨厂长亲眼看看,陈副厂长到底扛着多大的担子!”

    “必须让杨厂长知道,陈副厂长有多重要!”

    大伙儿一琢磨,这话在理。反正车间本来就没什么单子,停不停工也没啥区别。

    倒是让外人插一脚进来,谁知道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组长说得没毛病!”

    “停工!停产!”

    胡三国跟李成军对了个眼神,俩人都笑了。

    这么一来,杨厂长还不得低三下四求陈副厂长回来?

    哼!

    他们这个老大哥,绝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铝制车间,也绝不能让外人染指!

    宣传科里。

    “海棠啊,这稿子还得再修修。太直白了可不行。领导出这档子事,本来就不光彩,对厂里影响不好,不能摆到明面上说。”

    朱科长扫了一眼于海棠新交上来的广播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拨的意思。

    刚要再说点什么,门被人推开了。

    朱科长刚从数控机床那边赶过来,一见许小茂,那叫一个热络,脸上堆满了笑,三步并两步凑上去,二话不说就搂住许小茂的肩膀,朝办公室拽。

    “哎,科长,我还没搞清楚……”

    于海棠愣在原地,眼看人要走了,赶紧举手想拦。

    “搞不清楚?让苗红指点指点你,实在不行就自己慢慢磨。干咱们这行的,就得靠磨,懂不懂?”

    朱科长丢下这句话,拉着许小茂就走。今天轧钢厂高层大换血,他有要紧事得跟许小茂说,谁拦都不好使,工作再急也得靠边站。

    于海棠一听,整个人傻了。她手抬在半空,又缓缓放下,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接上话。

    自己磨?

    她那份稿子改了多少遍了,什么三四五六七八回都有了,结果还是没过。要是靠自己瞎琢磨,怕是得等到天荒地老。

    愁死人啊。

    到底怎么写,才能不动声色地把老百姓的视线转移开,把立场摆清楚,给轧钢厂挽回到脸面?这也太难了吧。

    关键是,于海棠这人平时大大咧咧惯了,脑筋转不过弯。她就觉得,既然厂子都公私合营了,有什么好解释的,直接实话实说不就完了?

    可朱科长说,不行。

    行吧,她是真想不通。

    要不……她干脆在办公室等着,等朱科长跟许小茂说完话,再去请教两句?

    这么一想,于海棠觉得靠谱。

    她才不想去找苗红请教呢,人家跟她一块进来的,她不懂的,苗红就能懂?还不如直接找领导,靠谱。

    打定主意,于海棠屁颠屁颠地拿了纸笔,跑到办公室门口。

    正要敲门,里面传来的话,直接让她呆在当场。

    办公室里。

    朱科长把许小茂领进来,搬了把椅子放到自己旁边,笑呵呵地说:“大茂,坐!”

    许小茂愣了一下——这么客气?

    但他也没多说,顺着朱科长的意思坐下了。

    “大茂,你前途不可限量啊,要升了!”

    朱科长笑得满脸红光,开门见山。

    “啊?”

    许小茂一头雾水,赶紧追问:“科长,这也太突然了吧?出什么事了吗?”

    “不突然不突然。大茂,今儿厂里新出的通知,你看到了没?”

    朱科长看他那副懵 ** ,主动问道。

    许小茂想了想,今早上班时路过布告栏,好像确实围了不少人。

    主要是……他没仔细看。

    于是摇了摇头。

    朱科长一看这情况,心里门儿清,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笑呵呵地说:“公款吃喝那档子事儿,杨厂长亲自下手清理了。现在厂里的领导班子,洗牌洗得那叫一个彻底。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最狠的是,铝制车间的陈副厂长,直接给撸下来了。那边如今是个空位,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干部顶上去。我琢磨着,杨厂长的意思,是打算让你来接手!”

    “虽然正式文件还没下,可咱们这帮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谁让你能力摆在那儿呢?数控车间被你管得井井有条,铝制车间交给你,肯定也出不了岔子。”

    朱科长一通解释,许小茂才算彻底明白过来。

    感情是这样。

    真没想到,他那便宜老爹来厂里闹了这么一场,不光替厂子扫了一堆蛀虫,还顺带把傻柱给坑了。

    更没想到的是,阴差阳错,他自己倒是跟着往上蹿了一截。

    不过,许小茂心思压根不在这头,张口就想回绝。

    朱科长仿佛早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抬手一摆,乐呵呵地说道:“你先别急着说不行!”

    “大茂,我知道,你还惦记着放映员那活儿呢。放心,宣传科永远是你老窝。你尽管往高处飞,我这儿给你把位置留着。”

    “想回来了,随时欢迎。”

    “对了,今年打算招新的放映员。技术指导这个位子,我给你留好了。往后,你还能带着徒弟们一块儿下乡放电影,怎么样?”

    朱科长两眼放光,死死盯着许小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