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金山寺的禅房里,张氏心中显然是有悔意的。只看她这份悔意是对郑翠翠还是对其他人。
“她若是心中有愧来了,那自然好,”沈慎之道:“若是不来,三日后马亮二人也该回来了。只是在这之前,派出去盯着她的人要再盯紧些。”
等待的这两日,县衙里算是闲了下来,身为仵作的江晚卿更是无事可做。出门要花银子,她舍不得,就整日在后厨跟着范大娘转悠,有时候还能蹭点吃的。
她已经学会用柴烧火了。
这天傍晚,用晚饭时她听见隔壁桌衙役在讨论今晚夫子庙那边有彩灯会。说起这个那她可就来劲了,穿过来这么久她还没凑过什么热闹,更没参加过什么活动呢。
她兴致勃勃地看向对面的沈慎之,他吃饭的动作斯文,每筷都只夹几粒饭,进食期间仿若书上说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求知者。全然没听别人在说什么,更不管其做什么。
跟他一对比起来,江晚卿觉得自己端碗扒饭的姿态像那只抢着进食的某种动物。心中的那点雀跃淡了些,手里的剜也放下了,装模作样地学着沈慎之吃饭。
“怎么了,今天的饭菜不合口味?”
沈慎之咽下最后一口饭,慢条斯理地擦嘴,就看见她和往常截然相反的吃相,看上去食欲不佳。
可饭桌上的菜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啊,他记得。莫非...
“生病了?”
以前在京中,他被皇帝教导的是举止端庄,不出声,不越盘,小口慢食。
可来到这里,衙门的人忙起来有时候连饭点都不准时,更别说这些进餐礼仪了。更何况他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平日里的样子,即使是对身为女子的江晚卿,他也从不认为她进食的样子有何不妥。
反倒是看着她吃东西,给人一种食物比本身还要更香的感觉,他都用得更愉悦了。
江晚卿摇摇头,自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学他那样用饭实在难受,那米饭在嘴里嚼久了都返甜了。没坚持多久还是端碗扒饭吃得爽一点。
一碗饭见底,她肚子也饱了,又想起那灯会:“大人去吗?”
沈慎之本无兴趣,可看见她眼底的期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到任通州这么久,也是该去体会一番当地的风俗人情,便应允了。
等到达夫子庙时,天已经尽黑了,外面那条街两边都挂满了彩灯。江晚卿还以为是像猜灯谜那样的灯会,可到了才知道,这灯会真就只是游灯,没有任何游戏环节,纯逛。
好在那些灯的样式多样,看着还算新奇,路两边也有不少摊贩出来卖货。要花钱的江晚卿一律只看不买,不远处一家卖风铃的引起了她的注意,这古代的风铃款式简单,不如现代那么多花样,不过风吹过后,那声音倒是更响亮清脆些。
“姑娘买风铎吗?”
店家看她瞧得久便主动招揽生意,江晚卿摆手:“我就看看。”看过等于有过,花钱买这个,她可舍不得。
原本她与沈慎之是一起来的,结果走着走着两人就散了,她想找找他,一回头,就瞧见身后一人盯着她,原本以为是巧合,可几次三番她回头都发现那人直勾勾地看她,这大晚上的,给她盯得头皮发麻。
看来真得赶紧走了。
要是找不到沈慎之自己就先溜,反正沈慎之身手不错,当是没什么危险,可自己不同啊。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不敢再四处张望,终于在李员外家老宅前看见沈慎之。她顾不得问他为何跑这里来了,只觉得此刻的他简直是菩萨下凡,救她如水火:“沈大人!”
她一路小跑至沈慎之身边,瞥了眼,先前那人果然跟上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那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眼皮一眨不眨的,黑眼珠大到一眼看过去全是,江晚卿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鬼了。她对着这个世界不太了解啊,万一真是什么灵异志怪呢?
她偷偷问沈慎之:“大人,这世上有鬼吗?”
沈慎之被她问懵了,先前他瞧着江晚卿逛得起劲,想起李进士的旧宅就在夫子庙附近,便想着过来瞧瞧。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找过来,还一副奇奇怪怪的模样。
见他未答,江晚卿又问:“那边那人你能看见吗?”
这样拉扯着,那人走过来了。
“你是江晚卿吗?”
这鬼还知道她的名字,江晚卿更怕了,往沈慎之身后躲。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江阿七啊。”
???
这下在场的二人都懵了。
确认对方不是鬼之后,江晚卿倒是不怕了,可眼前这个自称江阿七,且知道自己本名的陌生女子,究竟是谁?
她搜寻原主江阿七的记忆也没找到这个人,她确信无论是自己还是原主都并不认识这名女子。
见她真不记得自己了,那女子有些失落。
“我的名字还是你送给我的呢,才七年不见,你就当真不记得我了?”
这位江阿七,七年前还是个没有名字的乞儿,常年在城西破庙那边游荡,也是在那里她遇到了跟着江阿大一起收尸的江晚卿。
那时候的江晚卿还叫江阿七,但她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她帮乞儿赶走欺负她的小孩儿后便常来找她玩,得知乞儿没名字,她慷慨的将自己的名字给了她,并告诉她,自己看话本,有位小姐名叫于晚卿,她喜欢这个名字。
从那之后,她们一人叫江晚卿,一人叫江阿七,只是这七,是柒。
后来两人怎么分开的,江阿柒没说。
江晚卿不信,可江阿柒又确实认识自己。且这个人似乎只认自己,她走哪儿她跟哪儿,万般无奈之下,沈慎之提议,先将人带回去。至于来龙去脉,到时候再查。
自这天后,江晚卿便有意躲开江阿柒,她不喜欢她看过来的眼神,更不喜欢那种只有江阿柒身上才有的违和感。
好在,第三天如约而至。
派出去的衙役来报,前两天里张氏很安静,除了头一天在菜场口看
见那张贴的告示后,就没再出过门。直到第三天,一大早张氏便挎着篮子往西山去了,看样子像是要去祭奠她丈夫。
既不是祭日也不是中元节,这个时辰去祭奠亡夫?
“继续跟着。”
沈慎之道。
今日的日头不太好,早晨那阵子有些许晨光,临近午时那点微弱的晨光早已被乌云遮挡,伴随着狂风,大有一种要下雨的架势。
押送郑翠翠的囚车一路来到菜场口,通州历年来还是第一次有当众砍头行刑的人。来看热闹的人们早已将整个菜场口堵满了。都想看看这砍头是个什么样的新鲜场景,也有些胆子小又想看的,畏畏缩缩,准备着随时捂眼睛。
江晚卿也站在人群里,当然她身边还有那个如跟屁虫般的江阿柒。
“卿卿,真的要砍那人的头吗?”
江阿柒自与她重逢后就一直表现出对她极其的亲密,尽管江晚卿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也丝毫不妨碍其热脸贴冷皮股。
她不知道沈慎之的计划,江晚卿也不可能跟她说,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钟鼓楼那边传来响彻县城上空的击鼓声,短促响亮,十五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催促着行刑尽快开始。
张氏还没来,江晚卿环顾人群,确定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她的身影。她是不准备来了吗?
不远处空地上,郑翠翠头戴麻袋,手臂反绑,一动不动的双膝跪地。她身后是拿着鬼头刀的洪泰,一切都像模像样的进行着,在场的人都在等着坐在桌案前的沈慎之下令。
尽管知道是在做戏,江晚卿的心还是吊在了嗓子眼。
天空一声惊雷乍现,豆大的雨点一滴滴打下来,没有人躲雨避开,似乎都不想在临门一脚时走开。沈慎之目视前方,扔下刑签,沉声下令
“斩!”
一声令下,洪泰手起刀落,随着血液四溅郑翠翠的头颅骨碌碌的滚到江晚卿脚边。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被吓了一跳,包括江晚卿,她直愣愣地看着那头颅的血浸湿包裹它的麻袋,不是假的吗?她想。
不对,那头的脖颈不对劲,这不是郑翠翠,亦不是活人。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尸体连带头颅都被衙役带走。
一场砍头戏就这样在众人的惊魂未定中结束,张氏始终没来。
县衙内,郑翠翠那具尸首被展现全貌,原来不过是一具木偶,只是脖颈处用猪皮缝上,夹着狗血。
这时跟踪张氏的衙役回来禀报:“张氏试图逃跑,已经被属下抓回来了。”
张氏跪在堂下,她的身边是“郑翠翠”的尸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那尸首。
“大人,我回娘家省亲,大人凭什么抓我?”
“难不成,回娘家也是罪?”
“当然不是,”沈慎之开口,脸上挂着笑:“只是这郑翠翠刚死,据本官所知,她除你之外并无亲友,无论如何,你也该给她下葬了再走啊,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