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沈慎之问张氏夫妇的情况,劲哥儿他娘忽地笑了。
笑完她倒有些不好意思:“大人问这个,倒是让我想起前些年的一桩旧事了。”
那时候张氏夫妇刚搬来这周口巷,每到夜里,张氏总能听见女人的哭声,一开始她还以为闹鬼,后来实在被烦扰得没法子,便叫她家夫君壮着胆子去找找那哭声的源头。
这不找还好,一找倒是让她夫妇二人颇有些尴尬了。
“你说她二人夜夜耳鬓厮磨,关系能不好吗?”
当时那张氏的哭声她可是到现在都还记着,她只道是张氏夫君太厉害。
“他俩如此恩爱,可惜没能生个一儿半女。”
听着劲哥儿娘口中别人的床笫之事,江晚卿觉得疑惑:“为什么你觉得她哭是因为她夫君厉害,而不是她不愿意呢?”
这话一出劲哥儿娘都倒愣了一瞬,看得出她根本没想过这点,但她也不认同这点:“哪有女人嫁了人不愿意跟夫君亲热的,那岂不是把他推向别的女人那里吗?”
江晚卿端着茶杯张张嘴,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闭上了。
与其论短长,不如改变社会现状。这不是一个人的错误思想,二是这个时代灌输给女子的错误观念。她无力改变,那还不如闭嘴。
之后屋内陷入沉默,一直到从劲哥儿家出来江晚卿都没再开口。两人刚离开就看见张氏挎着篮子出了门,来不及思索江晚卿拽着沈慎之便跟了上去。
一直到金山寺外,她都不明白自己跟上去做什么,沈慎之也任由她拽着,见她终于回神,将她手中自己的衣袖扯出来,用手理了理,语气平淡:“来都来了,便进去瞧瞧吧。”
眼看着张氏往寺中后院走,踏进一间禅房。江晚卿二人被一和尚抬手拦下:“阿弥陀佛,施主,后院禅房方丈正在解经,非邀请之人不得入内。”
这江晚卿就不解了,怎么讲个佛还分人啊。
“不是佛祖面前人人平等吗,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身旁的沈慎之开口:“请问师父,要如何才能得到入后院禅房的资格?”
那和尚还是八风不动的神情,挂着佛珠阿弥陀佛:“有缘之人。”
江晚卿笑了,气的,那不就等于没说,今天她还就得去瞧瞧了,什么破经她还听不得了。
她上前一步,盯着那和尚:“让我进去。”
有金手指真好啊,江晚卿想。
眼看着刚刚还一副说什么都不让进的和尚乖顺地主动让路,她心中升腾起一股小人得志之感,瞥一眼沈慎之,那样子外人看来颇有一种求夸姿态。
沈慎之狐疑地看看那和尚,又看看江晚卿,冒出的疑问还没出头,胸腔那股抽离感骤然涌现,他迈出的步子顿在原地,对着回头看他的江晚卿喃喃:
“我好像,要晕了。”
话音落,人也倒了。
江晚卿还没来得及听清他说什么,就见他直挺挺的倒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身体砸下来的那刻她鼻腔里闷哼一声,没想到沈大人看着结实,人也是真的沉啊…
她被砸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门框才得以稳住身形。
有没有搞错啊,这时候晕倒。
看来今天这经是注定听不成了,目光扫过还未回神的和尚,她想着是等沈慎之醒还是想办法把人弄回去。
就在她纠结之际,背后一只几个月大的小黄狗向她靠近,也不叫,咬住她的裙摆就往后拽。
“别咬别咬,我现在没空和你玩啊。”
江晚卿往回拽,那黄狗见她没反应呜咽着看看那扇禅房门,到底是常年和动物打交道的兽医,江晚卿立刻懂了它的意思。
“你让我跟你去那间禅房?”
“汪!”
江晚卿摇头:“不行,我这还有个人呢,我走了他怎么办?”
要把沈慎之一个人扔这里她可良心不安。更何况她来这里也不是认为能查出点什么。
“汪!”
黄狗小跑到庙宇之间的夹道那又叫了一声。
都说动物有灵,江晚卿不信迷信,可她信有的动物确实聪明。
要拖动毫无反应的男子并不容易,那黄狗也帮了点忙。等安顿好沈慎之,那黄狗突然咬住沈慎之的衣袍,锋利的牙齿迅速地扯下了一块布,叼在嘴里朝江晚卿扬扬嘴。
完了,江晚卿想。她就歇口气的功夫,沈慎之那身一看就贵的衣裳就成战损状态了。
等他醒还能交代清楚吗?
汪!
黄狗似乎很急,用爪子拖住布料把脸盖上。
诡异的,江晚卿想通了关窍。
自己要进禅房,为了不让张氏认出自己她肯定得挡住脸啊。
既然要进,她也不耽误,就黄狗嘴里那块布能盖住什么,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湿泥滩上。
飞速地抹了把在脸上以及衣服上,活像一个摔了个狗啃泥的倒霉蛋。
“走吧。”
禅房内讲经早已开始,江晚卿进去时玄和方丈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眼神,毫无停顿继续。
她在十来个人中一眼锁定听得聚精会神的张氏,在她身后的空地坐下。
这场讲经可以说是毫无可疑之处且无聊。张氏全程后脑勺都没动一下,更别说有什么线索了。就在江晚卿听得昏昏欲睡之际,玄和方丈关上了经书,缓缓开口:
“法会已了,诸位可自行散去。若还有心中不安之事,可留步,贫僧可听其发露。”
说完他双手合十,闭上眼开始打坐。
禅房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江晚卿和张氏。
两人面面相觑,既不走也不开口。
“姑娘,要不你先?”
张氏开口,江晚卿想推脱,可转念一想,说不定张氏有什么隐秘不想当着外人说,便应下了。
可说点什么呢?
“我害了一个人,”江阿七。
“她因为我遭了罪,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江阿七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她要真回来我就得走,确实见不到。
“可是我不知道我希不希望她平安无事地回来。我有罪。”
她编不下去了。
话到这里停下,禅房陷入沉默。是继续编还是走人,江晚卿在思考。
“我同你有同样的
烦扰。”
她的剖白让张氏产生了共情,竟不顾有旁人在兀自开口:“我原意是想救人于苦海,却无心害了她。”
张氏顿了顿看着打坐的玄和方丈:“我让她落入了另一汪苦海。”
这是在说郑翠翠吗?江晚卿在心中猜测,脸上的黄泥干了后皮肤紧绷感明显,她努努嘴,靠近嘴边的一块泥掉了下来。这一场佛经加上张氏似是而非的话听得她一头雾水。外面的黄狗忽然开始叫个不停,江晚卿一出门就与站在黄狗身边的沈慎之对上视线,她不由得一喜,可一想到张氏还在,就装作移开视线,装不认识。
张氏也看见了沈慎之,惊慌之色明显,这一幕都被江晚卿看在眼里。
回衙门的路上,她将禅房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沈慎之并无表态,而是瞥了眼她怀里那只黄狗,眉心一跳:“你确定要把它带回去?”
“当然了,”江晚卿把狗往上颠了颠:“我觉得我和它有缘,你是不知道它有多聪明。”
我当然知道,沈慎之移开目光,没再接话。
到衙门时洪泰已经回来了,正在找他们,一看见沈慎之就立刻走了过来:
“大人,我这一路打听,并没有找到其他人见过郑翠翠,不过,”
他略作停顿:“我去了一趟王婶子家,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王婶子那天女儿难产,她去了隔壁村,走得急门没锁,可回来之后发现门被锁上了。
她家那扇门有个老毛病,正常拉上是锁不紧的,只有关的时候往上托一把门板才能锁上。
这件事除了她家人知道,就只有常去她家郑翠翠知道了。
“所以那天郑翠翠真的去了王婶子家。”
江晚卿接话,他们先前最开始怀疑郑翠翠除了因为她最了解马亮的鞋码情况,就是因为刘驰吃的糖饼温度与郑翠翠说的出门时辰对不上。
郑翠翠坚称自己没有投毒,现在王婶子的话也证实郑翠翠确实去了她家,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刘驰衣裳上掉落的糖汁是另外一批。”
“看来郑翠翠真是无辜的。”
对于她的推论沈慎之是认同的:“既然她确实去了城郊,那她就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躲在床底下杀掉刘驰。”
洪泰点点头:“那属下命人放郑翠翠出来。”
“慢着,”沈慎之叫住他:“我何时说过要放掉郑翠翠了?”
屋内二人皆不解地看向他,江晚卿更是问出了声。
沈慎之没急着答她,而是发问:“从通州到沙州,快马加鞭的情况下,几日来回?”
洪泰想了想:“最少也得三日。”
“那就,放告示出去,三日后菜场口,郑翠翠午后问斩。”
“什么?”洪泰错愕:“县令并无问斩之权!”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郑翠翠不是无辜的吗?
这么浅显的事情沈慎之当然知道,他笑而不语,洪泰这人就是个天生的武官,丝毫没有半点动智之资。
“我知道了!”江晚卿脑瓜子一转:“大人是不是听我说张氏在禅房说的那番话之后,想看看张氏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会有什么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