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慎之话落,洪泰便朝那具假尸首身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那脑袋骨碌碌地险些滚到张氏面前,把她吓得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嘴里还在喊:
“我与她并不熟,不过邻居一场而已,别来找我!”
“她不找你找谁呢?”沈慎之走到她面前,拿起那个套头麻袋,用沾满血的那边凑近她:“你不仅杀了她夫君,还害死了她,不给她收尸怎么行呢?”
“我没有!不是我!”张氏被吓得面部扭曲,已经顾不上面前的人是不是县令了,爬起来就想跑,被洪泰挡住。逃跑失败的她嘴里只好不停重复她没有。
“大人!”
堂外马亮和唐宁风尘仆仆的来,这一幕让沈慎之松了口气。
他再次退回到桌案后坐着,看向刚进门的两人:“辛苦了,把你们查到的消息说出来吧。”
张氏在沙洲时,原本是名采药女,可她父亲好赌,欠了孙君的钱还不上,便把女儿张氏抵给了他。
“孙君在沙洲的邻居亲友说,他与张氏的关系并不好,张氏的性子烈,总想着要跑,因为这件事张氏没少被打。而且,”说到这里,马亮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旁边的唐宁接话:“他们夫妻之间房事似乎也不太和谐,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孙君的咒骂声,张氏的叫喊,哭声。”
这件事倒是与劲哥儿娘说的对上了,沈慎之想起那日江晚卿问的那句话,不由得看了她一眼。从始至终江晚卿的目光一直在张氏身上,脸上的表情也十分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江晚卿也没想什么,她听到唐宁的话,并没有认为自己当初猜对了这件事有多快乐得意,只觉得心里发酸。
张氏先前是采药女,她能清晰分辨制草乌和其他药这就十分合理了。
惊堂木被拍响,沈慎之目光如炬盯着堂下的张氏,厉声呵斥:“还不速速招来,你是如何杀害刘驰又是如何把罪名嫁祸于郑翠翠的!”
“我没有嫁祸给郑翠翠!”张氏反驳:“我是在帮她!”
“她想逃离刘驰,我帮她逃离,可谁知道你们会把她当凶手!我没想害死她!”
“马亮的鞋,他的佩刀,还有他娘的药,你做这些的时候真的没想过如果马亮脱罪了,那衙门第一个怀疑的人就会是郑翠翠吗?”
江晚卿忽然出声,她不是质问,只是在平静的说出自己的疑惑。
张氏以为自己站出来指证马亮,就能将马亮定罪,可殊不知,天网恢恢,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但比起明面上的证据指向马亮,实则在背地里与一切有关联的郑翠翠才是最大的嫌疑人。她不相信能想出这个杀人计谋的张氏,想不到这点。
或许她只是企图用她是在帮郑翠翠的说辞来说服自己吧。
张氏听了她的话,怔了一瞬,原本还在企图诡辩的脸色顿时萎靡下去,自己,真的没有想到吗?
过了很久,堂内忽然安静下来,马亮这时才注意到地上有一具尸体,伸手要去掀,离他最近的洪泰阻止不及,那套头的麻袋被掀开,一张木头脸露了出来。
众人都没料到这一幕,就连始作俑者马亮都愣住了。
坏了,江晚卿心想,下意识看向沈慎之,后者则面不改色地望着张氏。
张氏看着那个木头人偶,短暂的失神之后,忽地笑了。笑声从牙缝溢出,由小及大,渐渐张狂。笑够了,才摸了摸眼角泪水:
“原来是假的啊,郑翠翠没死对吧?”
“没死也好。”
“这样起码,我不算负她太多。”
沈慎之看了眼洪泰:“把郑翠翠带过来。”
“不要!”张氏叫出声:“求大人不要,我什么都说,只要,别让她见我就行。”
原来,自郑翠翠和刘驰搬到她家隔壁之后,由于郑翠翠同她一样孤苦无依,两个人便做了个伴,时常一起聊天,就连郑翠翠的阵线都是跟张氏学的。一来二往,郑翠翠把她当作交心姐姐,便什么都同她讲。
“她跟我说她并不是自愿嫁给刘驰的,尽管刘驰这人还算不错,可她还是想与他和离。前些日子我起夜的时候发现郑翠翠一个人在槐树底下埋东西,鬼鬼祟祟的,等她走后我就东西给翻出来了”
张氏一眼就认出了里面的制草乌,她也知道刘驰的病是用不上这幅药的:“郑翠翠想杀他,没胆子。她的经历和我太像了,我觉得我可以帮帮她。”
张氏发现捕快马亮时常来找郑翠翠,看着似乎对她有意,在张氏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位为了得到美人而装腔作势的人渣罢了。于是她的计谋里就算上了马亮。
“我知道刘驰喜欢吃烙糖饼,那天我跟郑翠翠说我家细面没了,找她借点,她就把原本要给刘驰烙饼的细面借给了我,刘驰饭量大,那点儿肯定不够吃。”
“我就把从槐树底下挖出来的制草乌熬成水,和糖做成糖饼,给刘驰送去。趁着他和劲哥儿说话,我钻进了他床底下。原本我只想用马捕快的鞋子制造现场。”
可她没想到那天马亮会去找刘驰,也算是误打误撞给了她一个更有利的方法。
“马捕快走了之后,没多久刘驰就毒发倒下了,在他死之前,我用马捕快的那把刀刺进他身体。再在周围撒上黑狗血,一是为了伪装,二是因为黑狗血驱邪。”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案件告一段落,张氏杀了人,自然要接受杀人的代价。郑翠翠被释放后,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三番五次的想去牢狱中看望张氏,可都被张氏拒绝。
江晚卿站在不远处看着和狱头周旋的郑翠翠,叹了口气,走过去:“张氏不想见你,你求他也没用。”
郑翠翠闻言有些失落。
“不过,你可以给她写封信,我帮你带给她。”江晚卿想了想:“如果你愿意的话。”
“当然!”郑翠翠抬头,满眼惊喜:“多谢江姑娘。”
信很快写好送来,江晚卿第一次踏进这通州的牢狱,在牢头的指引下,来到了关押张氏的地方。她正坐在地上,用稻草编着什么。
不得不说她的手
艺非常好,无论是阵线还是编织,江晚卿就这样看着她,直到一直惟妙惟肖的蚂蚱编好,她才出声:“郑翠翠写了封信,托我交给你。”
“人不见,信至少要看看吧。”
张氏没什么反应,江晚卿把那封信放在地上。
她没急着走,而是看了会儿张氏,忽然开口:“孙君身强体健,平日里无病无痛,怎么会突然暴毙呢?”
“我不认为江大的验尸会出错,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死之前,是不是吃了什么能让他的死亡和暴毙死状很像的东西?”
“只是当时下药的人没控制好时间,原本想嫁祸给殴打他的人,却不想,仵作验尸的时候验出了孙君的死亡与殴打无关。”
“我有一件事一直很好奇,刘驰毒发到你用刀刺死他,时间把控得如此准确,你是如何做到的呢?是不是在此之前,你已经有过经验了?”
她说完,眼神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张氏,生怕错过张氏脸色一丝一毫的表情。
只见张氏轻笑一声,脸上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她把手里那只草编蚂蚱放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江姑娘,你的故事说得很好,只可惜,定罪是要讲证据的。”
“我听说先前李大公子的尸首就是你们挖坟开棺之后验的,或者你们也去验验孙君的?”
乌头毒根本验不出来,更别说是死了几年只剩下骨头的尸首了。江晚卿也仅是猜测,张氏不认她也没办法。
临走前,江晚卿看了眼地上的信,顿了顿:“郑翠翠这些天一直在外面求牢头让她见见你。”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江晚卿不再停留,离开。
后来听牢头说,她走之后,张氏久久看着那封信,最终还是打开了。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张氏看完就哭了。
这两天范大娘都做了肉饼,味道之好,给江晚卿都吃积食了。整天捂着肚子,唉声叹气。
沈慎之让她去抓药,她不肯,一是中药谁能喝得下?二是舍不得花那钱。
江阿柒依旧跟在她身后,开心的时候笑着跟,不开心的时候皱着眉跟,此时此刻,看着江晚卿难受的样子,那眉毛担心得都快掉地上了。
“阿七!”
马亮将功赎罪,今日正式官复原职,他一路风风火火的过来找江晚卿,边走边喊,两位江阿七(柒)都看着他。
马亮看见她身后的女子才想起来:“啊~我听洪泰说了,现在有两位阿七。”
他看看江晚卿又看看江阿柒,想到什么,指着前者:“那以后叫你阿晚,”又指着后者:“叫你阿柒。”
江晚卿无可无不可,反正她本来就不是江阿七,江阿七更是无所谓,她眼里只有江晚卿。
说完,洪泰扬起手中的药包,这下江晚卿才看清原来他手里还提着东西。
“我听洪泰说你这两天吃多了,腹痛,专程去桂仁堂给你抓的药。”正好范大娘抱着菜过来,他把药给她煎,顺便不忘说:“我能将功赎罪多亏你,我也不是小气人,这药就算谢礼了,多谢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