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发现倒让江晚卿犯了难,如果无法从尸体上验证,那就得从物证上找了。她叹口气,把手札放好,钻进被子里想,明天交给沈慎之吧。
翌日未等她开口,沈慎之便发话去刘驰家。
江晚卿把自己昨夜的猜想一说,沈慎之更是毫不惊讶,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白粥:“今天洪泰和你都跟我一起过去。”
路上,沈慎之跟江晚卿说起以前他在大理寺时的一桩旧案:“当时那个案子没有物证,大理寺的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仵作身上。”
可是这样的案件对于仵作来说也是前无古人,他只能找头猪,通过给猪喂乌头的方式,来试验,他发现吃过乌头,猪的胃脘部位有很多细小的渗出血点。
“所幸,剖尸后死者的胃脘跟那头猪一模一样,否则当时涉及剖尸的一干人等全都要问罪。”
这也是为什么,沈慎之在听到桂仁堂掌柜的说起药方里有乌头后,会有所怀疑的原因,只是当时没有任何证据,他不想多说。如今就连江大的验尸札记里也提到乌头,这又加深了沈慎之的怀疑。
“即使凶手在杀人后处理过现场,只希望能找到一些遗漏之处吧。”
说这话,三人已经来到了刘驰家,门口站着两名看守的衙役,看见沈慎之立刻上前行礼。
“案发之后有人来过吗?”沈慎之问道。
其中一名衙役回答:“我们整日守在这里,没见过其他人,那郑翠翠自县衙回来,就一直寄居在隔壁张氏家里,连出门都鲜少。”
推开门,屋内的景象还是案发时那样,地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暗发臭。一股冲鼻的味道直击江晚卿天灵盖,她拿出香囊捂在鼻子上,整座房子其实早在案发那天沈慎之就已经看过一遍。
如今再看,只觉得这间屋子又乱有干净,乱在地上的打斗痕迹,桌子上的茶杯碗碟都碎了一地,干净则是因为无论是厨房还是那些角角落落里,就连屋子周围的树荫下连药物的残渣都不曾有。
“大人,你快来看!”
里屋的洪泰叫了声,江晚卿和沈慎之一进去便看见他附身趴在床底下,用刀鞘往里够着什么。
是药渣。通州雨季,药渣倒在地面上干得慢,上面摸上去湿漉漉的有一层水汽。
洪泰抓着那把药渣,指着底下:“下面还有。”
沈慎之没说话,走到床边开始扯床上的被子,掀开最底下那一层棉絮,下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药渣。给身后的江晚卿都看呆了,洪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我听说民间有一种说法,喝过的药渣是带着病气的,倒在马路上任路人踩踏,路人会带走病气,病人会很快康复。可她这,倒在床上和床底下,这不是让人整夜枕着病气睡觉吗,那病还能好吗?”
“去桂仁堂,找人来看,这些药渣里有没有草乌。”沈慎之吩咐洪泰。
“刘驰那帮同僚的话和郑翠翠本人的证言,你更相信谁的?”洪泰走后沈慎之问江晚卿。
“自然是郑翠翠,”江晚卿或许之前确实怀疑过郑蹙翠话里的真假,可如今看见那满床的药渣,不由得她不信。一个人能恨自己的丈夫恨成这样,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那刘驰肯定是个家暴男。
她这番话一出以为沈慎之要夸她心思缜密,可对方只是轻轻叹气,走到大门口,看着屋外那颗大槐树:“在证据定性前,谁的证词都不能完全相信。”
“办案人员的偏听偏信,都会影响看待事情的公正性。”
“你试想,若是你已经相信刘驰就是一个时常殴打妻子的人,那么你在找寻证人证词时,遇到与你相信的完全相反的情况,你会怎么样?”
怀疑证人证词的真实性,就像现在她怀疑刘驰同僚的证词一样。
看出江晚卿脸上的懊悔,沈慎之又道:“我不是在说你的怀疑有错,只是告诉你,在未来办案时,要养成证据大于证词的习惯。虽然床上的那些药渣可以看出郑翠翠对刘驰这个人是有怨恨在,但我们目前并不能完全确定郑翠翠的怨恨是因为什么。”
“死人给的饼你也敢乱吃。”
一声呵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槐树下,一个五六岁的小童手里正拿着一块烙饼,刚想放进嘴里啃,就被紧随其后的女人打了一下手,饼也随之掉在地上。
那小童看着掉了的饼,手也疼,哇哇地哭了起来。见孩子哭,那女人又心疼地把人搂进怀里哄,柔声安抚:“劲哥儿乖,你要吃饼娘回家给你烙,这饼是刘叔叔给你的,都放两三天了,不能吃了,到时候吃了坏肚子。”
江晚卿从怀里掏出两颗饴糖,走到那小童身边,俯身递给他:“别哭啦,姐姐给你糖吃,可甜了。”
小童的娘抬头看着这两人,一眼便认出沈慎之就是前两日来的那个县令大人,刚想起身行礼就被制止:“你方才说,那饼是刘驰给的?何时给的?”
女人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还是如实回答:“就是他死的那天,我们家劲哥儿喜欢到处跑,那天跑到他家,他给了他一个糖饼,我怕劲哥儿吃多了牙疼就给他拿走了,谁知道他今天又给翻出来了。”
沈慎之看了眼地上的饼,江晚卿见状立刻捡起来揣进怀里,她这一举动让他神色微顿,小童的娘看他面色不对,赶紧出声询问:“是那块饼有什么问题吗?”
沈慎之摇头:“只是死者当天接触过的东西我们都需要带走。”
女人本就打算扔掉,听他这么说更是不可能不答应,连连答应后就抱着孩子走了。
待人一走,沈慎之的眼神短暂的停留在江晚卿身上,在她看过去时收回,就在她准备往回走时,听见他开口:“你可以买个荷包。”
江晚卿不解地看着他,没理解他好端端地说这个做什么,又听他说:“这样你平时地一些碎银,胶饴糖,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可以放在里面。”好过什么都往衣襟里塞,实在不雅观。
当然后面这句话他没说,江晚卿也没懂,她想起自己手里好不容易有点银子,让她掏出去买那没用的东西,她可不干,她大手一挥,毫不在意道:“我不需要。”
她以前看电视里那些古人动不动从胸前掏东西出来还觉得奇怪,现在到自己身上简直不要太方便。领口那段就像一个巨大的口袋,只要装的东西不多,什么都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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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自然没注意到沈慎之的欲言又止,这一番打岔,洪泰带着桂仁堂的人也到了。
这次来的人不是上次的掌柜,看他背个药箱,应该是个大夫。洪泰拉他来时没说所为何事,他还以为是有病人要看病,一来便问:“是哪位生病?”
面前这对男女面色红润,怎么看也不像是病人,莫不是女子有了身孕?大夫看向江晚卿的肚子。见大夫误会沈慎之见状出声解释:“无人生病,请大夫你来,是想让你帮个忙。”
屋内,大夫看了看那些药渣,又凑近闻:“这些里面没有制草乌。”
沈慎之让洪泰把床底下那把拿给他看:“那这些里面呢?”
“也没有。”
这个结论让几人刚燃起的希望纷纷破灭,连沈慎之都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猜错了?
“那床底下还有,”洪泰率先打破安静:“只是这床与地面的缝隙太小,无法钻进去。”
江晚卿匍匐在地上歪头往里看:“也不算太小,我能爬进去,我把里面剩下的药渣全弄出来。”
说完便行动起来,她体量小,要钻进去实在容易,进去后甚至能够活动自如。她将床下四个角的药渣尽数拨出后,怕有遗漏,掏出火折子在底下照明,发现了一块白色的团块,有点像干涸的石灰块。
她用手指将其搓散,下意识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麦香味。这不会是面粉吧?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舔了下,还真有咸味。
就在她沉思之际,外面大夫已经验完剩下的药渣,得到的依然是同样的结论。见沈慎之脸上低沉的神色,大夫多嘴说了一句:“大人是怀疑刘教头是中了草乌毒死的?这郑氏上次来拿药时,虽说是拿了一副含制草乌的,可我已在两副药上写清了,她断不可能拿错。”
“你说郑翠翠当时拿的是两幅药?那为何药铺的记录里没写清?”
大夫沉思片刻:“写了的,当时是我的药童记录的,他新来的还不太熟悉,第二副是过了两日我发现漏了叫他补上去的,写的是马捕头的名字。”
原先他就怀疑郑翠翠拿了马亮的药,可药铺的记录打消了他的怀疑,如今大夫这番话又让他重新燃起了疑惑。
洪泰见江晚卿迟迟没出来便矮下身催促,江晚卿迅速地从床底下爬出,将自己的发现说与二人听,沈慎之拿过那块面团,若有所思。
沈慎之将那小块面团收好:“先去马亮家瞧瞧。”随即看向大夫:“劳烦大夫再随我去一趟马捕头家。”
要说他们来得也是真巧,刚到马亮家附近就看见他正在倒药渣,看见他们,还有些惊讶,以为沈慎之还想问什么,刚打算开口,就见白大夫冲他地上的药渣而来。
沈慎之问他:“这药是你前几天没吃完的那副吗?”
虽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马亮还是点头:“这是最后一副了,我正准备一会儿去抓新的。”
刚倒出来的药渣还有些温热,大夫抓了一把放在手里,有些烫,他还吹了吹,看了一会儿才朝沈慎之摇头:“这里面也没有制草乌。”
既然两幅药里都没有制草乌,那药方里的制草乌去了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