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亮低着头没有回答,这让沈慎之有些不耐,他目光如隼般盯着马亮,将手中的茶杯掷在桌面,发出砰地一声响。虽然他还没说话,但江晚卿已经看出了他眼底但怒意。
“马亮,你审过的犯人也不少了,你真的觉得你不说,我就查不出真相吗?还是说,”沈慎之微顿:“你心中已经给郑翠翠定罪了,觉得她就是杀害刘驰的凶手?”
“大人我没有!”马亮终于抬起头,矢口否认:“郑姑娘绝对不可能杀刘驰的,她那么柔弱,根本不是刘驰的对手。”
“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知道说出来,抓到真正的凶手还她清白不好吗?”
闻言马亮叹了口气:“鞋子是郑姑娘送我的,半个月前,她问了我的尺寸,便说她给刘驰做鞋,顺便给我也做一双,也算是为了感谢我这段时间对她的帮助。”
说着他神色急切地解释:“我知道女子送男子鞋子说出去不好,所以我才不想说,并不是要为郑姑娘隐瞒什么。”
见在座的二人面上都没什么反应才松口气。江晚卿作为现代人并不认为送异性一双鞋能怎样,而沈慎之他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上面,他凝神片刻:“你和郑翠翠是如何相识的?”
由于马母患有关节冷痛之症,长年累月已成旧疾,即使不到阴冷天气也依旧隐隐作痛。他们家隔一段时间便需要去药铺里抓药,马亮长期都是在城中桂仁堂抓的药,他与郑翠翠便是在那里相识的。
大约一年前,当时因为连日大雨,药铺的大夫没上山采药。马亮去桂仁堂抓药时,最后一份关节冷痛之症的药被郑翠翠买走,见他着急,她将药让给了他,两人因此相识。
“郑翠翠家有人也有关节之症?”
马亮点头:“刘驰,大人不知道我们这边湖多,天气湿冷,其实有关节冷痛之症的人不少,只是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刘驰习武,他的左腿受过伤,落下了病根,一到雨天会疼。不过郑姑娘说,只是小毛病。”
也因为此,当年马亮才会接受那副药。
沈慎之和江晚卿对视一眼,不知为何,两人都对这件事有些在意。尤其是刘驰死前的症状像中毒,可又查不出中毒的迹象,这让江晚卿不想放过任何一种可能,她出声:“那关节冷痛的药方里都有些什么药?”
马亮扯了扯嘴角:“这我哪里知道,病是桂仁堂的大夫诊的,药也是他们直接抓的。去药铺问问,应该就知道了。”
和马亮分开,两人往桂仁堂走,路上,沈慎之问她:“你难道怀疑药方有问题?”
江晚卿摇头:“我现在是没头苍蝇,管他是什么,都去碰碰运气罢了。”
话虽如此,可郑翠翠这个人身上,太多疑点了。
两人刚看到桂仁堂的牌匾,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里面出来,洪泰也看见了他们,立刻上前同沈慎之禀报情况:“大人,属下查到,刘驰患有腿伤,”
“雨天需要吃药,”沈慎之接话:“这点我们刚刚已经知道了,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拿那药的药方。”
洪泰闻言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纸:“是这个吗?”
江晚卿将那张薄薄的药方接过来看,皱着眉眯着眼,聚精会神。
“能看出什么吗?”沈慎之见她看得认真,还以为她不仅懂验尸还懂药理。
这大夫写字用草书,有些字她不认识。不过江晚卿没说,而是转而问洪泰:“那大夫可有说这药方里有什么特别的药吗?”
“没什么特别的啊,刘驰的症状很轻,用药的剂量也小,”洪泰想了想:“更何况掌柜的说他的病症,其实算不上关节病,给他的药方里比一般的冷痛之症少了一味药。”
江晚卿若有所思,拿着药方进了桂仁堂,掌柜的站在柜台里正指挥着药童理药,看见她正准备开口,就看见了紧随其后的洪泰:“官爷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江晚卿把药方放柜台:“掌柜的,这里面缺的一味药是什么药呀?”
掌柜的扫了一眼,认出是自己方才不久前给出去的那张:“制草乌。这个药含毒性的,煎药时要加入蜂蜜中和毒性,除非是冷痛之症十分严重的,否则我们一般不给病人开。”
怕闹误会,掌柜的又解释:“你们问的那个病人,他的症状完全不需要这味药。”
马亮说他与郑翠翠是让药之事相识,江晚卿瞧马母那卧床不起的样子,看上去症状应十分严重了。
“那怎么样的病症叫严重?”
“不下雨也疼,卧床不起,关节肿大,这些都算严重。”
那也就是说马母的药和刘驰的不一样。即使郑翠翠将药给了马亮,那病人服下也效果不佳。这点马亮知道吗?
“前几日下雨,刘驰的夫人来抓过药吗?”
沈慎之陡然开口,掌柜的这才注意到这个沉默的男子,看他周身散发出来的上位气质,开口后其余二人皆往旁边让开,看样子他才是这三人里的主导者。
“前几日我不在铺子里,不过我们这儿拿药都有记录,几位官爷稍等。”说着掌柜的便让一旁的药童把底簿拿过来。
那一本厚重的蓝色封皮的底簿被掌柜翻到后面,才摊在柜面上,指着一条记录给沈慎之看:“七日前她来过,抓的还是以前那些药。”
沈慎之翻了翻,看见上面只有郑翠翠的名字,又问:“马捕头最近没来抓药?”
掌柜的拿回底簿前后一翻,指着后面那页写着‘叶氏’的那行:“来了,四日前来的。”
沈慎之看着上面两个全然不同的名字,问:“你们药铺里记录的时候,名字都是随便写的吗?怎么有的写病人名,有的写取药人的名字。”
那掌柜的嘿嘿一笑:“名字不就是为了方便人看嘛,我们记录的人都不一样,都习惯写自己更熟悉的名字。药铺的人知道是谁就行了。”
三人从药
铺出来,江晚卿不解:“大人在怀疑什么?”
沈慎之驻足,回头看了眼桂仁堂的招牌:“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马亮家时,马母说这次的药没效果。”
好像是有这么一句,江晚卿脑瓜子一转:“大人怀疑郑翠翠拿了马亮的药,然后换掉了?”
“可是,掌柜的不是说,他们二人抓药的时间不同吗?”洪泰接话。
沈慎之颔首,是啊,要说马亮为了郑翠翠去主动换他娘的药,沈慎之是不信的。马亮虽有些糊涂,但是个孝子。他娘就赖着那药止痛,换药无异于把他娘的生死置之度外。
如今已知的线索,一是郑翠翠是最有可能拿到马亮那双相同鞋的人,二是郑翠翠在出门时间上撒了谎。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这个案件陷入了僵局,他们甚至连刘驰的真正死因都不知道。
一时间,三人各自惆怅。天一擦黑,一天就这样过去,江晚卿闻着街边的饭香,想起范大娘做的卤肉,摸摸干瘪的肚子。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晚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她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连平时睡惯了的枕头都嫌其碍眼,时不时得起身调整。她手探进枕头里衬,摸到一块菱角分明的硬物,拿起来一看,才想起来这是之前在义庄时拿回来的江大的验尸笔记。
她还从未打开来看过,这会儿睡不着,她索性掀开被子,倚在床头,就着一盏微黄的烛光翻开看。
一开始她是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思翻开的,可看着看着就看入迷了。对比起洗冤录里全是没有任何废话的干货技巧,江大的笔记里更多的是案例,他从十五岁时跟着他爹干仵作,到他去世四十五岁,干了三十年。
里面不仅有他的经验感悟,还有一些他用文字无法表述时画下的简画。
正当江晚卿懊悔自己打开得太晚时,里面一则文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说是一年秋,城西张家有一猎户,一日打猎回来,口舌发麻,身体发僵拘挛,抽搐不止,她妻子受到惊吓,赶紧去找大夫。大夫来时,找不到病因。询问之下,猎户之妻才回忆起其丈夫带回来一株当归叶,连忙拿给大夫看。
那大夫经过仔细查看,辨认出那哪里是当归叶,分明是未开花前的草乌。全株有毒,幸而张猎户吃的是毒性相对较小的叶片,中毒不深。大夫喂其大量蜂蜜才将人救回。
据那大夫所说,若是草乌中毒而亡,那真是老仵作来了都不一定能验出死因来。写到这里江大又写,这张猎户命真大,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原来还有这种死了验尸竟验不出中毒之症的毒来,天下之大,真是奇也怪哉。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般劈开江晚卿混沌的大脑,这一连串的事情串到一起,她猛然想起,洗冤录在后明清的版本里,确实新增过关于乌头中毒的内容。
可无论是洗冤录还是江大的手札里关于如何分辨死者是否为乌头中毒的方法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