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品查完,入境文书终于盖章。
边境荆棘为白小鱼开出一条金色大道。
为林不凡开出三尺宽的小路。
为苏晚晴开出两尺。
轮到陈小北时,只剩一条需要侧身挤过去的缝。
“它怎么判断血脉?”陈小北问。
风翎道:“越古老、越强大的血脉,路越宽。”
陈小北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缝。
“那普通人怎么办?”
“绕行。”
“多远?”
“三百里。”
所有人都停下了。
三百里不是多走几步。
对低阶修士和普通商旅而言,意味着多准备十天口粮,意味着避开毒沼、盗匪和野兽,也意味着许多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走这条最安全的路。
林不凡站在自己的三尺小路上,忽然觉得有些挤。
“能改吗?”
风翎说:“血路由妖脉自然形成,不能改。”
顾青禾蹲下检查荆棘根部。
“不是自然形成。”
她从土里挖出一块被藤根包裹的阵石。阵石上有七族印记,说明这条路至少经过七次人为调整。
最早的阵纹只负责辨认恶意和危险妖气,后来有人加入血脉识别,再后来又将道路宽度与血脉等级绑定。
“每一代都改一点。”顾青禾说,“改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它天生如此。”
风翎盯着阵石,脸色复杂。
南妖域很多规则都是这样。
长老会说祖制规定,祭司说妖脉选择,地方官说从来如此。可真正把规则写进去的人早已不在,留下的人只负责服从。
蛇七催促队伍继续前进。
“秋祭前必须抵达妖皇城。”
“陈小北怎么走?”林不凡问。
“走外道。”
“他是使团账房。”
“血路不认官职。”
“那我也走外道。”
蛇七一愣:“您有资格走血路。”
“我知道。”
“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的账房过不去。”
苏晚晴也从自己的路上退下来。
楚天骄、许三针和三名厨子跟着退出。白小鱼站在最宽的金色大道上,看见所有人都去了外道,也跑了回来。
“那边不好走?”她问。
“这边有人走不了。”
“那一起走。”
她回答得很快,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想。
蛇七试图阻拦。
“少主走外道,会让百族认为您血脉不足。”
“我的血把石头吃了。”
“不是一回事。”
“他们不信,可以再拿一块。”
许三针立刻说:“不验了。”
一行人转入外道。
外道比想象中更差。道路狭窄,桥梁年久失修,沿途没有正式驿站,只有一些为低等妖族和外族商旅搭建的简陋棚屋。
他们走出不到二十里,就遇见一辆翻倒的运粮车。
拉车的是两名牛妖。
他们没有化形,脖子上套着沉重的铜环。车轮陷进泥里,负责押运的狐族管事站在旁边催促,却不肯让护卫帮忙。
“契约规定,运输损耗由脚力承担。”
林不凡没听懂:“什么叫由脚力承担?”
风翎低声解释:“拉车的妖被称为脚力。车坏、粮损、逾期,都从他们口粮和工钱里扣。”
“路坏也扣?”
“是。”
“天气不好呢?”
“也扣。”
林不凡看着那条满是泥坑的路,忽然明白为什么妖皇宫账上的运粮损耗这么高。
道路不修,车坏了算脚力的。
粮食迟到,算脚力的。
脚力饿倒,换下一批。
每个环节都有人省下钱,最后却让最弱的人承担全部成本。
顾青禾带人抬车。
楚天骄用剑气托起车轴,三名厨子检查散落的粮袋,陈小北记录损耗。两名牛妖一开始不敢动,直到白小鱼把他们脖子上的绳子解开。
狐族管事急道:“不能解!他们会跑!”
白小鱼问牛妖:“你们跑吗?”
两名牛妖摇头。
“那就不跑。”
“他们说的话不能作数。”
“你的为什么能?”
狐族管事拿出契约。
又是一份只盖了契主印、没有脚力签名的契约。
苏晚晴看了一遍,问两名牛妖是否见过内容。
他们不会识字。
签约时,管事只告诉他们运一趟粮可以换全家一个月口粮,没有说道路损耗也要赔。
“车上有多少粮?”陈小北问。
“一万二千斤。”
“送到哪里?”
“妖皇城。”
“来源?”
“白角村。”
风翎听见村名,立刻翻出贡品记录。
白角村今年报灾,按理不该再上缴这么多粮。
管事说这是村里自愿献给秋祭的。
两名牛妖却同时低下头。
他们的家就在白角村。
村里交出这批粮后,只够全村吃十七天。
林不凡让陈小北给这批粮贴上临时封条。
蛇七冷声道:“你没有权力扣押南妖域贡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也没扣押。”
“那你在做什么?”
“记录它从哪里来。”
“记录又能改变什么?”
林不凡指着粮袋:“至少到了妖皇城以后,没人能说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队伍重新启程时,两名牛妖没有再套绳。
他们走在车旁,轮流扶住车辕。狐族管事不敢反对,因为苏晚晴已经把契约争议编号写在车上。
一路上,越来越多走外道的妖族看见那行编号。
有人问它有什么用。
牛妖说:“能证明路坏不是我们的错。”
这句话很快传到后面的商队。
有人开始把损坏的车轮、受伤的脚和被扣掉的口粮一起记下来。不会写字的,就在木牌上画一道痕。
傍晚,队伍抵达第一处驿棚。
血路那边的妖族贵族已经提前到达,住进有热水和阵法的驿馆。
外道只有四面漏风的木棚。
蛇七再次劝白小鱼去血路驿馆。
“那里有为少主准备的房间。”
白小鱼看了一眼棚里的牛妖、商旅和孩子。
“这里有饭吗?”
“没有。”
“那就在这里。”
三名厨子架起锅。
白角村的粮不能随便动,王福便用了使团自带的面粉。热气升起来时,外道上的妖族慢慢围过来。
他们不敢坐,只站在远处闻。
白小鱼端起第一碗,递给那名年长的牛妖。
“你先吃。”
牛妖不敢接。
“血脉低的不能先吃。”
白小鱼看了看自己脚下泥泞的外道。
“这里没有血路。”
她把碗塞进他手里。
“只有饭。”
牛妖接碗时,手抖得厉害。
他不是第一次领到食物,却是第一次有人不先问他的族谱、契约和能拉多少斤货。棚外还有许多妖站着,白小鱼便让他们自己排队,不按血脉,只按谁更饿、谁带着幼崽、谁身上有伤。
蛇七说这样的队伍会乱。
可真正开始发饭以后,最先把位置让出来的,恰恰是那些常年被挤到最后的人。
他们比谁都知道,等不到一碗饭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