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首辅顾文渊告老后,日日礼佛。
赵一刀去搜府时,发现佛经比寺里还多。
白小鱼闻了闻,嫌弃道:“墨里有剑油。”
佛经夹层里藏着密账:玄天旧部用“香火钱”转运剑器,用“祈福名额”筛选可被煞心寄附的人。
顾文渊叹道:“我只是想保住大乾。”
林不凡问:“保住谁的大乾?”
老人答不出来。
他替朝廷删掉无数麻烦,最后才明白,被删掉的往往不是麻烦,是人。
佛经被一页页登记封存。莫问天在旁边感慨,修仙界有些人求了一辈子清净,最后最怕别人把账算清。
顾文渊的府邸很大。
大到赵一刀带人搜了两个时辰,才把所有佛经搬到前院。经书按年份排列,封面上写着不同寺院的名字,里面却有一半没有经文,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
顾文渊坐在廊下,看着那些经书被打开。
“我没有杀过人。”他说。
林不凡道:“所以你觉得自己没有罪?”
“我只是替陛下筛选奏报,替朝廷删掉不必要的麻烦。”
“什么叫不必要?”
顾文渊看向院角一棵老树。
“会让朝堂不安的,会让百姓误解的,会让大乾显得不够强大的。”
苏晚晴从佛经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记录着南陵州某县三年灾情。第一年受灾人数写了七千,第二年写成三千,第三年只剩八百。可同一时期,灾粮拨付却逐年增加。
“为什么?”陈小北问。
顾文渊没有回答。
林不凡把纸放到他面前:“灾民越来越少,粮却越来越多。粮去哪了?”
“地方官贪了。”
“你知道?”
“我怀疑。”
“为什么不查?”
顾文渊闭上眼:“查下去,会牵出军部、宗门和皇室。那时边境不稳,若朝廷内乱,大乾会死更多人。”
林不凡沉默了片刻。
顾文渊说的不是假话。
他确实害怕大乾崩溃,也确实想用删掉问题的方式维持表面的稳定。可那些被删去的人并没有消失,只是从奏报里消失,继续在灾区挨饿、被征调、失去土地。
“你替谁保住了大乾?”林不凡问。
老人答不出来。
在佛经最下面的一层,他们找到一册“祈福名额”。
名额按照灵石、身份和修为分级。所谓祈福,实际上是让修士进入一座秘密阵坛,接受煞心气息测试。玄天旧部以祈福为名,筛选能够承受剑煞寄附的人。
名单上有许多孩子。
有人只是因为灵根特殊,有人因为家里欠了债,还有人被写成“自愿”。
白小鱼翻到最后,突然停下。
“这里有名字。”
她指着一行。
那是一个已经失踪多年的小修士,曾经在南陵州街头给她分过半块饼。
白小鱼不认识他全名,只记得他左手有一道烫伤。
她把佛经合上,声音很低:“他没有自愿。”
林不凡没有用玩笑打断她。
赵一刀也把刀收回鞘里。
顾文渊看着她,第一次显出真正的疲惫。
“我没有看过这些名单。”
苏晚晴道:“你没看过,不代表你没有让它们继续存在。”
顾文渊的手指在膝上颤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旧钥匙。
“佛经底下还有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灵石,只有历年来被删掉的奏报原件。顾文渊把它们按日期保存,像是给自己留的一座坟。
林不凡问:“既然你知道这些东西存在,为什么不交出来?”
“因为我想等一个不会把它们拿去报复天下的人。”
“那你等到了吗?”
顾文渊看向林不凡。
林不凡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先把名字还给他们。”
佛经一页页登记封存。
莫问天在聚魂灯里叹气:“修仙界有些人求了一辈子清净,最后最怕别人把账算清。”
林不凡说:“清净不是没有声音。”
“那是什么?”
“是听见声音以后,还愿意不把它删掉。”
顾文渊最终没有被立即收押,而是被安排在审计院旧档案室,负责辨认被删奏报的年份、批示和经手人。
第一天,他指出七处伪造批注。
第二天,他认出一名已经死去的书吏留下的笔迹。
第三天,他在一份灾情奏报上看见自己的印。那份奏报申请调粮,他批复“待地方核实”,地方核实后,奏报再也没有回来。
陈小北问:“你知道它被压下了吗?”
顾文渊道:“我知道有人压下,却不知道是谁。”
苏晚晴在卷宗上写下:原批示人顾文渊,后续流转不明,责任不能以缺失记录为由消失。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份可能加重责任的地方。
祈福名额名单送往三州后,许多家庭看见失踪亲人的名字。有人已经死了,有人变成没有身份的修士,还有人仍不敢回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不凡没有承诺每个人都能回来。
他只承诺,名单上的名字不会再被删。
顾文渊低头翻开下一本佛经,手指比过去稳了许多。
密室里的最后一册账本,记录的不是灵石,而是“谁替谁说过话”。
某位官员的儿子杀了人,首辅府派人压下案卷;某位宗门长老欠了税,便有人用“捐赠香火”的名义替他补齐;某个灾区的县令因为曾经给顾文渊送过药,便在审计时被标注为“可缓查”。
这些记录没有金额,只有日期和关系。
苏晚晴看完后说:“人情账比灵石账更难,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帮了一次。”
顾文渊道:“朝堂本来就是靠人情运转。”
“那就承认它是权力,不要再把它叫成私交。”
老人没有反驳。
他亲自把这册账本分成三份,分别送往审计院、地方议席和司法司。
“为什么要送三处?”
“我以前总以为,只要由一个人掌握,就能控制泄露。”顾文渊说,“后来才知道,一个人掌握得越多,越容易让真相只剩一个版本。”
林不凡看着他:“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苏晚晴了。”
顾文渊苦笑:“那说明我还没有学会。”
佛经封存那晚,顾文渊在院中点了一盏灯。
他没有念经,只把那些被删掉的奏报一份份读出来。读到灾民姓名时,声音已经很低,仍然没有停。
赵一刀站在门外,没有催他。
白小鱼也没有打断,只把一碗热汤放在案边。
等顾文渊读完最后一页,天已经亮了。
他说:“我过去想保住大乾的脸面。”
林不凡问:“现在呢?”
“先保住它的脸。”
这句话不漂亮,却比许多大道理更像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