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肃失败后,宫门外没有散。
百姓反而排起队,要递交请愿。
有人要查灾粮,有人要查儿子的征调死因,有人只想知道自家村到底归谁管。
内廷官员头大如斗。
林不凡建议发号牌。
“这岂不有失威仪?”
“让人站三天更有威仪?”
于是大乾宫门第一次有了等候区、热水桶和投诉登记处。
白小鱼守着热水桶,严防有人把它改成泡面锅。
萧承岳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并不整齐的队伍,忽然明白帝王不是坐得越高越看得清。
请愿队从宫门一直排到承天街。
第一天,内廷还试图把人群引到侧门,避免他们挡住早朝车驾。第二天,侧门也排满了。第三天,连送菜的车都要从队伍中间慢慢挤过去。
有人抱着卷宗,有人抱着牌位,有人抱着孩子。
最前面是一名来自河州的老农。他手里只有一块破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查我田。
负责登记的小吏问:“你要告谁?”
老人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告什么?”
“每年有人来收钱,说这块田是王府的。另一个人来收钱,说这块田是军屯的。第三个人来时,直接把我儿子带走,说他欠了征调。”
小吏愣了很久,才在事项栏写下:确认土地归属、追查重复征收、核对征调去向。
老人看着那一长串字:“我说一句,能查三件?”
“不是。”小吏道,“是你以前只能说一句,所以没人知道后面还有两件。”
宫门内的官员听说请愿队不断增加,立刻要求限制每日人数。
理由是“防止情绪相互感染”。
林不凡看完奏报,问:“那他们要是分开来哭,情绪就不算了吗?”
内廷官员道:“宫门乃威仪所在。”
“让人站三天更有威仪?”
于是大乾宫门第一次有了等候区、热水桶和投诉登记处。
白小鱼自告奋勇守着热水桶,严防有人把它改成泡面锅。
她在桶旁立了一块牌子:热水饮用,不得煮肉,不得放灵兽骨,不得私自加盐。
牌子立完,当天便有人违反。
一名年轻修士把两根面条放进桶里,说自己只是试温度。
白小鱼把他拎出来:“你试温度为什么带调料包?”
年轻修士低头认错,顺便递上一张请愿纸。
他要查的是宗门收取的入门费。
“我交了三年灵石,师父说我资质不够,不退钱。”他说,“后来我发现,和我一起交钱的二十七个人都没见过所谓的考核。”
陈小北给他发了第一个号牌。
号牌是木制的,写着甲一。
“拿着它,轮到你时会有人叫号。”
年轻修士反复看了几遍:“如果没人叫呢?”
“可以凭号牌回来问。”
“如果还是没人答?”
陈小北停了一下:“那就继续登记,直到有人答。”
这句话被旁边的人听见,渐渐传开。
请愿队不再只是安静等待。
有人开始替不识字的老人复述事项,有人帮远道而来的人找客栈,有人把重复的案件归到一起,免得每个人都要重新讲一次。
内廷原本担心人群会失控,最后却发现,秩序不是靠把人赶走建立的,而是靠让他们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萧明昭主持了第一场请愿分流。
她把事项分为四类:个人纠纷、地方治理、旧案复核和紧急伤亡。凡是涉及人命的,立即转入优先席;凡是需要查账的,先发临时回执;凡是不能由帝都处理的,转送地方议事席。
礼部官员担忧:“这样会不会让所有地方问题都涌到宫门?”
萧明昭道:“如果地方有地方的门,谁愿意走到宫门来?”
傍晚,萧承岳站在高处,看着队伍里亮起的一盏盏灯。
他看见百姓并不整齐地站着,有人焦急,有人疲惫,有人已经决定明日还来。那些人不像史书里写的“万民”,他们有姓名,有脾气,也有各自不肯放下的事情。
皇帝忽然问:“他们若都来找朕,朕能听完吗?”
林不凡道:“不能。”
萧承岳脸色一沉。
“所以才要让他们有别的地方可去。”林不凡说,“皇帝不是最大的耳朵,是最后一道不能假装没听见的门。”
白小鱼端着空桶跑来:“师父,热水没了。”
林不凡问:“为什么?”
“请愿的人太多。”
萧承岳道:“再烧。”
内侍立刻记下。
白小鱼又问:“那今天晚饭呢?”
皇帝沉默片刻:“也再烧。”
请愿分流运行一周后,宫门外的人仍然没有减少,却不再挤成一团。红色号牌进入优先席,黑色旧案牌由专门抄录员接收。每天傍晚,值守小吏会重新唱名,确认没有人因为取水或照顾孩子而被默认放弃。
有一名老人连续三天没有听见自己的号牌,第四天准备把回执撕掉。陈小北查了半天,发现登记员把“甲七”听成了“甲十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按照旧规矩,这种错误最多罚小吏几个月俸禄,再让老人重新排队。
按照新规矩,陈小北先向老人道歉,把错误写进公开记录,并将事项转为优先核查。
老人问:“你不怕上面怪罪?”
“怕。”陈小北说,“所以才要把错误写出来。”
萧承岳听见后,命人把登记错误处理办法加进宫门章程。
白小鱼守热水桶守得很认真,后来还在桶旁边收别人带来的食物。苏晚晴检查账目时,发现食物没有来源记录。
白小鱼立刻补写:民众自愿提供,不得折算成税款。
宫门第一次不再只是阻拦百姓进入的地方。
它变成了一道会把问题送进去、再把答复送出来的门。
等候区设立后,宫门内外还多了一项此前没人考虑过的工作:陪人解释回执。
许多百姓不识字,拿到号牌后只知道它很重要,却不知道重要在哪里。陈小北便让小吏在每个号牌背面画上简单图案,水滴代表水利,粮袋代表灾粮,断剑代表旧案。
白小鱼觉得断剑画得像一根没烤熟的鱼骨。
于是她在旁边补了一条鱼。
苏晚晴看见后没有划掉,只在制度说明里加上“图案应便于辨认”。
请愿队里有一名年轻母亲,带着孩子来查丈夫的征调去向。她不敢把孩子放在客栈,只能让孩子抱着热水桶坐在旁边。
白小鱼把自己的肉包分了一半过去。
孩子问:“你也是来告状的吗?”
“不是。”白小鱼说,“我是来监督他们有没有把热水变成饭。”
孩子听不懂,却笑了。
萧承岳从高处看见这一幕,忽然问内侍:“宫门以前有过这样的地方吗?”
内侍答不上来。
大乾的宫门修得很高,门钉很亮,守卫很严,却从未为一个等待答复的人准备过一只水桶。
当天晚上,第一批事项被转送三州。
宫门外的请愿队没有立刻散去,但人们不再只是等皇帝发话。他们开始询问应该去哪个地方、需要什么材料、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这意味着他们第一次把朝廷当成一个会办事的地方,而不是一座只能仰望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