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刚要试行地方议事,三州寄来一叠经验。
信比圣旨先到。
负责送信的驿卒累得坐在门槛上,第一句话不是问有没有赏钱,而是问:“你们这边议事席管不管饭?”
白小鱼立刻把他带去了厨房。
“管,先吃三碗。”
林不凡拆开第一封信。
石大壮写得最直白:开会前要管饭,不然大家只想散会。
下面还附了一张清单,记录青州第一次议事时,二十三个人里有十九个在散会前看了三次天色,十一个借口喂灵兽提前离席,剩下的人则因为饿得头晕,把所有议案都投了同意。
石大壮最后写:如果想让他们认真说话,先别让他们想着饭。
第二封是陈小北写的预算复核流程。
他的字比从前稳了不少,内容却仍然细得让林不凡头疼。每项地方支出要写用途、来源、预计受益人口和复核期限;若超过预算,必须解释是价格变了,还是原先就没算明白。
第三封来自南陵州农户代表。
只有一句话:
别让识字的人替我们把话说完。
萧明昭看了很久,把这句话抄在议事厅门口。
朝臣看见后颇不自在。
有人说这句话无礼。
萧明昭问:“哪里无礼?”
那人答不上来,只好说:“农户不懂政务。”
“所以才要给他们时间说。”她道,“懂不懂政务,不能由替他们发言的人决定。”
林不凡把三州来信全部贴在墙上。青州讨论的是河堤和粮价,河州讨论的是矿税与低阶修士的工伤,南陵州讨论的是水车、药田和被重复征收的过路费。
看上去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这些小事加在一起,正是百姓每天过的日子。
第一批地方席位很快定下。农户、商户、低阶修士、工匠、地方书吏和宗门弟子各占一席,不能由官府统一指定,也不能连续三年由同一个人担任。
朝臣又说不合礼。
苏晚晴正在核对席位名册,头也不抬:“那就请礼坐最后一排。”
议事席第一次开会时,所有人都很拘谨。
商户怕农户说他们抬价,农户怕修士说他们不懂灵气,低阶修士则担心自己一开口就被高阶修士压回去。
负责主持的书吏宣布:“今日第一项,南陵州水车维修费用。”
一名官员立即开始念准备好的长文。
念到第三页时,门口一位农妇忽然说:“他说的不对。”
全场停住。
官员皱眉:“你可有凭据?”
农妇把手里的木牌放到桌上。
“这是水车每日的用工记录。你们说换了三十六块灵石的零件,可我们只见过十二块。剩下的灵石,不在水车上。”
官员脸色一变。
书吏赶紧问:“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农妇看向他:“我说过三次。前两次你们说我不识字,第三次你们说议题已经结束。”
屋内忽然安静。
林不凡坐在旁听席上,没有插话。
苏晚晴却在记录册上写下:发言顺序需保障,主持人不得以议题结束为由中止已经登记的质询。
这条规定当天便加进临时议事章程。
中午,石大壮派人送来的饭菜到了。
有人看见饭盒上贴着标签:农户席、商户席、修士席、官员席。
白小鱼不满:“为什么没有食堂席?”
石大壮的回信很快送来:食堂席不属于地方代表,但可以列席旁听。
白小鱼立刻拿走一盒饭,坐到旁听席最后。
下午讨论河州矿税时,一名低阶修士站起来,说矿洞里每年都有灵气塌陷,却没有人统计受伤人数。因为他们既不是凡人,也没有资格进入宗门核心名册,出事后只能自己服药。
他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
这时坐在农户席的老人把水杯推给他。
“慢慢说,饭还没凉。”
那名修士抬起头,第一次把整件事说完。
当晚,三州都收到同一份回信。
林不凡写:先记下他们说了什么,再讨论他们说得对不对。不要急着替任何人总结。
小魔提示:地方议事席获得民众信任,魔威增加三百点。
林不凡问:“大家开会也能增加魔威?”
小魔回答:让被管理者进入决定过程,会削弱旧秩序的神秘性。
“听起来很危险。”
“确实危险。”
林不凡看着门口那句话,忽然觉得危险也未必是坏事。
别让识字的人替我们把话说完。
从这天起,它成了大乾议事厅最先被看见的一条规矩。
议事席运行半月后,三州又送来新的记录。
青州的农户代表提出修缮河堤,商户代表要求先核算运费,低阶修士代表则指出河堤下方有一条旧灵脉,若只用凡俗石料,下一次灵潮来时仍会塌。
三方争论了整整两日。
过去的官府可能会直接找一名筑基修士拍板,也可能把事情拖到水患发生,再用紧急名义征调民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次,议事席把三种方案都写了出来。
第一种最便宜,但只能撑三年。
第二种最贵,却能兼做灵水灌溉。
第三种需要迁移两户人家,但能把旧灵脉引入公共水车。
最后通过的是第三种。
不是因为它最完美,而是因为那两户人家参与了讨论,并接受了迁移补偿和新宅位置。
陈小北把结果写进回函时,特意加了一句:同意不等于没有代价,接受代价也不等于可以省略说明。
这句话被苏晚晴圈了出来。
“记下来。”她说。
林不凡问:“又要加进章程?”
“以后会用到。”
林不凡看着她:“你是不是已经预见到未来很多麻烦?”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提前写?”
苏晚晴合上册子:“因为麻烦通常不会提前通知。”
南陵州的情况更复杂。
一名农妇代表在议事席上说,村里的水车被某个宗门借走了三年,宗门每年都送来一袋灵米作为补偿,可村民真正需要的是水车回来。
宗门代表解释,水车被借去灌溉药田,药田生产的丹药最终会救更多人。
双方争执不下。
白小鱼听完,问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药田三年救了多少人?”
宗门代表答不上来。
“那一袋灵米够村里吃多久?”
“十日。”
“水车不在,村里三年少收多少粮?”
还是没人答。
于是议事席决定先把粮食损失算清,再算宗门丹药的收益。若宗门确实承担了公共任务,便由州府支付合理租用费,而不是让村民用自己的水车和歉收替整个宗门承担成本。
这份决议送回帝都时,礼部官员看了很久。
“他们连一架水车都要议?”
萧明昭说:“因为水车会影响很多人的饭。”
白小鱼在旁边点头:“饭很重要。”
她说得极其认真,没人再笑。
三州来信渐渐变厚,内容却越来越具体。有人询问会议记录该保存多久,有人询问不会写字的人能否按手印,有人询问代表被威胁时该找谁。
苏晚晴一条条回复。
不会写字,可以由两名不相关的记录员复述后代写。
按手印之前,必须有人当众读完内容。
代表被威胁,可以申请临时保护,保护费用列入公共支出。
林不凡看着那些回信,忽然觉得地方议事席已经不再是皇帝诏书中的一个名词。
它开始长出自己的问题、自己的办法,以及不必等帝都批准的判断。
小魔提示:三州基层秩序稳定度提升,魔威增加三百点。
林不凡问:“这算建立王朝吗?”
小魔回答:算让王朝第一次听见基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