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行的账目干净得像刚下过雪。
赵一刀一看就觉得有鬼。
正常生意总有赊账、错账、掌柜私下买酒。这里只有整齐到令人尊敬的数字。
“人要是连错字都没有,”赵一刀说,“不是圣人,就是有人替他抄。”
白小鱼闻出库房里有冷松剑油。
陈小北从票号流水中发现每逢月末,总有九笔等额汇款。
九,是剑鞘一车的数。
万福行掌柜还想辩称巧合。
赵一刀把那半个馒头放到桌上:“巧合多了,就叫生意模式。”
万福行的掌柜姓钱,名叫钱万福。
他脸圆眼小,腰间挂着一枚玉算盘,见人先笑三分,像是提前算好了对方要花多少钱。
“诸位大人,”钱万福拱手道,“小店经营灵材、粮食、布匹和车马,账目自然要清楚。若是连数字都做不齐,如何对得起万福行这块招牌?”
“我们查的就是你太对得起招牌。”苏晚晴把账本推到他面前,“过去三年,每个月最后一天,你都给九家不同的铺子汇去同样数目的灵石。”
“做生意总有相似之处。”
“九家铺子,九百九十块灵石。”陈小北道,“每次都不多一块,不少一块。三年一共三百二十四笔。”
钱万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苏晚晴翻开另一册账:“更奇怪的是,这九家铺子里,有三家去年就已经关门,两家从未在帝都开过店,还有一家掌柜已经死了。”
“那是旧账。”
“死人也能收钱?”
“或许是家人代收。”
“死人没有家人。”陈小北说,“那位掌柜全家在十年前的水灾里都没了。”
钱万福终于不笑了。
林不凡坐在旁边,没有急着说话。
木板看起来是普通车板,边角却有九个细小的铜扣。铜扣已经拆掉,只留下固定长剑的痕迹。板缝里渗着冷松剑油,下面还粘着一层灰色粉末。
顾青禾检查过,灰粉里有剑器摩擦留下的铁屑,还有一点煞心气息。
“你们万福行最近有没有承运镇国剑?”林不凡问。
钱万福立刻摇头:“没有。万福行只运货,不碰皇室禁物。”
“那这些车板从哪儿来的?”
“旧车拆下来的。”
“谁的旧车?”
“这个……年代久远,已经查不到了。”
赵一刀走过去,拔出短刀,在木板上一划。
刀尖刚碰到木纹,九个铜扣残痕同时亮了一下。
木板里面传出极轻的剑鸣。
钱万福脸色彻底变了。
“旧车的木板会认剑?”
赵一刀收刀:“我这把刀也会认钱。你要不要试试?”
“不得无礼。”苏晚晴道。
赵一刀退回去,顺手把那半个馒头拿了回来。
苏晚晴让人把万福行的所有库房封存,又调来附近三家票号的掌柜。
三家票号的说法拼在一起便完整了:万福行每月固定汇出九笔,由持黑色木牌的人取走;随后购买帝都到北境的加急商路图,里面标着换马点和不查户籍的小镇。
万福行不是在做普通运输。
它在替某些人准备离开帝都的路。
钱万福咬牙道:“买地图并不犯法。商队知道哪条路好走,难道也有错?”
“没有。”林不凡点头,“买地图没错。”
“那你们凭什么封我的铺子?”
“因为你买地图的钱,和替换镇国剑的钱,是同一批钱。”
钱万福张了张嘴。
林不凡把账本摊开:“户部养护款进入万福行后,被拆成九笔,汇到九家铺子,再换成刀币、盐票和车马凭证。”
灵石太重,官印太显眼,户籍更麻烦。一袋盐票、一张车马凭证和一份不完整的路引,却能让一个人从帝都走到边州。
“谁在买这些东西?”苏晚晴问。
第三家票号掌柜擦了擦汗:“小人只见过其中一位。”
“谁?”
“一个戴银面具的人。每次都是夜里来,身边跟着两个护卫。”
“修为?”
“看不出来。但他每次都拿着内廷的通行牌。”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情的麻烦。
万福行不一定是主谋。
它更像一个钱袋,而钱袋的主人,手伸进了皇城。
林不凡没有立刻去查内廷。证据还没准备好时,权力会先把证据变成误会。
他让陈小北继续追那九家铺子的来历,让苏晚晴查万福行十年车队,让赵一刀带人去找所有被拆掉的旧车。
白小鱼负责闻。
她对此没有意见,只问查完能不能把证物腌肉还给她。
苏晚晴说:“不行。”
半个时辰后,陈小北先回来了。
他带回一摞旧契约。
九家铺子并不是完全不存在。
它们曾经存在过,却都只开了不到两个月,便以亏损、失火或掌柜病故为由关门。
它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开店时,掌柜都从万福行借过钱;关店时,债务也由万福行替他们结清。“这是洗账。”陈小北道,“先借钱开店,再用假生意把钱转出去,最后关店消失。因为铺子确实存在过,所以查起来不会像凭空造账那么明显。”
“那九个掌柜呢?”林不凡问。
“查到了七个。”
陈小北摇头:“两个死了,三个去了边州,一个在海州改了名字,还有一个在三年前加入了玄天旧部。”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钱万福猛地抬头:“我不认识什么玄天旧部!”
“你当然不认识。”赵一刀道,“你只认识他们取钱时拿的牌子。”
钱万福突然抓起桌上的账本,朝窗户撞去。
赵一刀一步挡在前面。
钱万福撞在他胸口,整个人弹回去,跌坐在地上。
“账本不能毁。”赵一刀说,“人可以先坐下。”
钱万福坐在地上,脸色灰白。
“他会杀了我的。”钱万福低声道。
“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怕什么?”
“做我们这种生意,不能知道太多。”钱万福看着自己的玉算盘,“知道名字的人,通常活不到下一次结账。”
苏晚晴让人给他倒了一杯水:“不说名字,只说交易流程。”
钱万福握着杯子,手指发抖:“每月最后一天,宫里会有人送来一枚铜牌,只有一个数字。”
“几?”
“九。钱来自户部养护款,取款人每月不一样,路线图送到哪里也不一样。”
“谁批准?”
“我不知道。”
林不凡看向那张帝都地图。
所有人都在找玄天藏在哪里,可万福行做的,可能不是帮玄天藏身,而是替一批人准备退路。
只要路线够多,身份够假,车马凭证够全,就算帝都封城,也总有一条路能出去。
就在这时,宫中传来消息。
今日朝会上,已经有十七位大臣联名弹劾长公主。
罪名是越权查账,私调票号,扰乱商路,干预户部和内廷事务。
第二封消息紧接着送到。
弹劾的人数变成了三十二位。
苏晚晴看完消息,问:“万福行的账,刚封不到一个时辰。”
“说明有人比我们更快。”陈小北道。
林不凡把那九张商路图收进档案袋。
“不是他们反应快。”
“是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天。”
钱万福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诸位大人,现在才明白吗?”
林不凡看他。
“万福行做了十年生意,真正买路的人,从来不是准备进城。”
“他们买路,是为了出城。”
“而且每一条路,都有人等着接。”
这句话传进朝堂时,长公主萧明昭正在拆第十七封弹劾折子。
折子上写着:长公主不顾体统,带外人查封万福行,致使帝都商户人人自危。
她看完,抬头问传信的小吏:“万福行被查封后,今日有多少商户自危?”
小吏答:“目前没有统计。”
“那就统计。”
“可弹劾折子还要回复。”
萧明昭把折子摞到一旁:“先把商户名单给我。”
她的案头很快又多了一封折子。
罪名变成了:长公主不及时回复弹劾,怠慢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