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长公主的折子,一天之内来了四十八封。
萧明昭坐在案前,把折子分成三摞。
第一摞,罪名是越权查账。
第二摞,罪名是私调票号,扰乱商路。
第三摞,罪名最重,说她勾结外人,意图干预内廷事务。
她看完第三摞,问送折子的小吏:“干预内廷事务,具体是哪一项?”
小吏翻了翻记录:“据说殿下查了万福行。”
“万福行是内廷?”
“不是。”
“那我干预了什么?”
小吏答不上来,只能低头看鞋尖。
萧明昭把第三摞放到一边:“既然连罪名都说不清,就先记为待补充。”
苏晚晴在旁边提醒:“殿下,不能只记待补充。按照新规,弹劾折子要在三日内答复。”
萧明昭看着面前四十八封折子,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他们三日内补充清楚。”
“这不合规矩。”
“他们写得不合规矩,我只是要求他们把话说完整。”
林不凡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从万福行搜出的九张商路图。他没有参与分折子,而是在看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
每一张图,都标着换马点、落脚点,以及不查户籍的小镇。
九条路线看似分散,最后却都指向北境一座名为青石关的旧关口。
那座关口十年前就被废弃了。按兵部档案,青石关的守军早已撤走,关墙年久失修,连城门都塌了一半。
“废关也能接人?”白小鱼凑过来问。
“如果有人一直在那里等,就能。”
林不凡把九张图叠在一起,透过灯光看去:“这些人不是一批一批走。路线的时间不一样,第一条适合冬日,第二条适合雨季,第三条要等河水退下去。”
苏晚晴皱眉:“你怀疑他们准备了十年?”
“万福行十年前就开始替假铺子结清债务。那些铺子关了,人却没有消失。有人去了边州,有人改名,还有一个加入了玄天旧部。”
萧明昭手里的朱笔停住了。
“万福行不是一个钱袋。”她说。
“是一个名册。”林不凡道,“他们养的不是生意,是一批随时可以离开帝都的人。”
这时,陈小北匆匆进来:“宗主,账房先生周绍元不见了。”
“什么时候?”
“封铺之前。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东库房附近。城门没有他的出城记录,地窖、粮仓、车厢都搜过了。”
林不凡接过雇工名册。名册上共有一百三十七人,车夫、伙计、账房、护卫分得清楚。可每隔半年,便有人离职,同时又有一个新名字补进来。新旧名字籍贯不同,年龄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入职日期,都在每月最后一天。
“周绍元可能已经离职了。”
陈小北愣住:“可他明明还在万福行做账。”
“名册上的周绍元还在。”林不凡把纸翻过来,“真正的周绍元,或许早就拿着另一个身份离开了。”
萧明昭起身:“查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已经查过了。”
“那就查所有能藏身份的地方。”
众人正在重新翻看名册,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禁军校尉快步进来,单膝跪下。
“殿下,内廷今日有三枚通行牌登记出宫。其中一枚的编号,和万福行掌柜描述的相同。”
“持牌人是谁?”
“三名负责采买的太监。”
“人呢?”
“都在宫中。”
屋里一下安静了。
林不凡问:“牌什么时候回来?”
“昨夜子时前。人没有离宫记录。”
赵一刀皱眉:“牌会自己走?”
“不会。”林不凡说,“有人借牌。”
通行牌只认编号,不认脸。若有人提前仿制同编号的副牌,真正的牌按时回宫,副牌就能带着另一个人出城。
校尉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木牌。木牌只有半寸厚,正面刻着一个“九”字,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剑痕。
白小鱼伸手去拿,木牌轻轻震了一下。她立刻缩回手:“它不喜欢我。”
“是你的灵力太吵。”林不凡道。
“我的灵力很安静。”
“那是因为它在睡觉。”
木牌上的剑痕忽然渗出一缕黑气。苏晚晴立刻布下隔绝阵,黑气却没有散开,而是在半空凝成三个字:酉时,西门。
字迹只停留了一息,便化作灰烬。
萧明昭看向林不凡:“这是约人出城?”
“也可能是通知。”
“那就去看看。”
“弹劾折子怎么办?”苏晚晴问。
萧明昭把四十八封折子全部抱起来,递给陈小北:“带上。”
陈小北一脸茫然:“带着折子抓人?”
“抓到以后,让他们看看。”
酉时,帝都西门已经亮起封城灯。
城门旁停着一辆挂着万福行旗号的旧车,车上装满盐票和麻布。赶车的是一个驼背老人。
守门校尉检查车牌,又看货单:“这么晚出城,送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人递过去一块黑色木牌:“宫中急用。”
校尉接过木牌,木牌上的“九”字亮了一下。验灵石随即暗下去,校尉侧身让开。
车轮刚要越过门槛,一柄短刀横在车前。
赵一刀站在夜色里,刀尖压住车辕:“宫中急用,怎么没有宫中押运文书?”
老人抬头:“你是什么人?”
“负责查账的人。”
老人忽然一掌拍在车厢上。车厢里的麻布同时炸开,九道寒光冲出,直取赵一刀咽喉。
赵一刀横刀一挡,九道寒光撞在刀身上,发出一串清脆声响。
那不是暗器,是九柄拆散的长剑。剑身没有剑柄,剑柄没有剑鞘,正好塞进盐票和麻布之间。出了城重新拼装,便是一队完整的剑修。
“万福行运盐,”苏晚晴站在城墙上,“原来盐里还夹着剑。”
林不凡看着驼背老人,忽然道:“周绍元。”
老人握缰绳的手停了一下。
林不凡抬手,剑阵从城门两侧升起,将旧车和老人困在其中。
老人看着头顶交错的剑光,忽然笑了:“抓住我,你们就能知道谁在等着出城?”
“至少能知道,你替谁记账。”
“账不是我记的。”
“那是谁?”
老人望向皇城,声音很轻:“是一个从来不需要写名字的人。”
话音落下,他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黑色丹丸。苏晚晴立刻封住他的经脉,可还是晚了一步。老人倒下之前,手里的木牌裂成两半。
裂缝里掉出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金纸。
林不凡捡起金纸,只看了一眼,便递给萧明昭。
金纸上没有名字,没有官印,只有一行刚写不久的字:
“西门失手,启用第二条路。明日早朝,先让长公主停查。”
陈小北抱着四十八封弹劾折子,忽然觉得纸比剑还沉。
“殿下,明日还要回复这些折子吗?”
“要。”
“现在都有人要让您停查了,为什么还回复?”
萧明昭看向已经关闭的西门:“因为他们既然想让我停查,就说明查对地方了。”
她转身往皇城走。
“至于这些折子,明日一封一封读给他们听。”
林不凡问:“读什么?”
“读他们自己写的罪名。让他们当着满朝文武解释,为什么查一间铺子,会让他们这么害怕。”
远处宫钟响了三声。
西门外,九柄拆散的长剑被一一收进证物箱。其中一柄剑的剑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内廷编号。
编号的最后一位,正是九。
而皇城之内,明日早朝的第一封折子,已经提前送到了御案上。
折子只有一句话:
“请陛下收回长公主查案之权。”
落款处,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