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皇帝萧承岳不是昏君。
这是林不凡查账这么久以来,得出的结论。
昏君好对付,昏君不看奏报,不管朝政,只顾着享乐。这样的皇帝,想要改变什么,只需要绕过他就行。
但萧承岳不是。
他每天都会批阅奏报,每天都会召见大臣,每个政策都会过问。他勤政,他认真,他想把国家治理好。
这件事反而更麻烦。
因为一个勤政的皇帝,如果看到的都是假消息,那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往错误的方向走。
他每天批阅数百奏报,每一份都写着太平、丰收、感恩。
“河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三州秋收,粮食丰收,百姓欢欣鼓舞。”
“灵田收成良好,供奉充足,皇恩浩荡。”
每一份奏报,都写得漂漂亮亮。数字清楚,逻辑严密,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萧承岳看着这些奏报,觉得国家在他的治理下,越来越好。
直到苏晚晴把原始账与公开榜单摆在他面前。
那天,萧承岳正在批阅奏报。苏晚晴和林不凡、萧明昭一起进了御书房。
“陛下。”苏晚晴行礼后,直接把两份文件放在龙案上,”这是同一场水灾的记录。”
萧承岳放下朱笔,拿起第一份。
那是户部上报的奏折,写着:三州水灾,受灾人口十二万,死亡三百人,已发放赈济粮,百姓安置妥当。
他又拿起第二份。
那是地方官的原始报告,写着:三州水灾,受灾人口十五万,死亡八百人,赈济粮不足,仍有灾民流离失所。
他才看见同一场水灾有三种死亡人数。
还有第三份,是百姓的举报信,写着:实际死亡超过一千人,很多尸体都没来得及收殓,就被冲走了。赈济粮发到村里时,已经少了一半。
三份报告,三个数字。
三百、八百、一千。
萧承岳看着这三个数字,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何没人告诉朕?”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不凡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怒意。
萧明昭答:”告诉了,只是到您这里,已经被整理得很好看。”
“谁整理的?”
“内阁,还有户部。”萧明昭道,”地方官上报的数字是真的,但到了户部,会被一下。理由是数字太难看,会让陛下担心。然后户部把调整后的数字报给内阁,内阁再整理成奏折,送到您面前。”
“所以朕看到的,都是假的?”
“不是都假。”苏晚晴道,”有些是真的,但不好的部分,都被删掉或改小了。您看到的,是一个经过美化的版本。”
萧承岳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其他奏报,一份份翻阅。
每一份看起来都很完美,每一份都是好消息。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些完美背后,藏着多少真相。
皇帝坐了很久。
御书房里很安静,太监和侍卫都站在远处,不敢出声。
终于,萧承岳拿起朱笔,在一份奏报上写下几个字:退回,重报。
那份奏报写的是灵田收成,说今年收了两万石灵谷,供奉充足。
但苏晚晴刚才已经说了,灵田实际只收了一万两千石,其中九成都被假供奉拿走了,真正到内务府的,不到一千石。
萧承岳又拿起另一份奏报,写着河道治理完成,百姓称颂。
他在上面批:实地核查,不得虚报。
一份接一份。
林不凡本想夸一句,说陛下英明。
却看见皇帝手在抖。
朱笔握在手里,笔尖轻微地颤动着。
萧承岳的字,一向写得很工整。但现在,这几个字明显有些不稳。
一个人发现自己十年都在批假消息,确实很难立刻表现得英明神武。
萧承岳放下笔,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朕……”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朕当了十年皇帝,看了十年奏报。朕以为自己了解这个国家,以为自己在把它治理好。结果现在告诉朕,朕看到的都是假的。”
“不全是假的。”林不凡道,”只是不够真。”
“有区别吗?”萧承岳睁开眼,看着他,”不够真,和假,对朕来说有什么区别?”
林不凡想了想:”区别在于,您现在知道了。”
萧承岳愣了一下。
“您之前不知道,所以被蒙蔽了。”林不凡道,”但现在您知道了,就可以改。昏君是知道了也不改,明君是知道了就立刻改。您现在批了退回,重报,就说明您是后者。”
萧承岳看着桌上那些被他批过的奏报,沉默了很久。
“朕要见户部尚书。”他突然道,”还有内阁首辅。”
“陛下要……”
“朕要问问他们,是谁让他们帮朕奏报的。”萧承岳的声音很冷,”朕记得,祖制里可没有这一条。”
太监立刻去传人。
不到一刻钟,户部尚书和内阁首辅都赶到了御书房。
他们进来时,看到林不凡、苏晚晴和长公主都在,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参见陛下。”两人跪下行礼。
“起来。”萧承岳指着桌上的三份报告,”看看这个。”
两人站起身,走近龙案,看到那三份关于水灾的报告。
他们脸色立刻变了。
“说吧。”萧承岳看着他们,”为什么同一场水灾,朕看到的数字,和实际的不一样?”
户部尚书擦了擦汗:”陛下,这……这是为了不让您担心。地方上报的数字太大,臣担心陛下看了会忧心,所以稍作调整……”
“稍作调整?”萧承岳打断他,”死亡人数从一千变成三百,这叫稍作调整?”
“臣……臣也是为了陛下着想……”
“为朕着想,就是让朕活在假消息里?”萧承岳声音提高了,”朕是皇帝,不是傻子!朕要看的是真实的国家,不是你们美化出来的盛世!”
户部尚书跪了下来:”陛下息怒,臣知错了。”
“内阁呢?”萧承岳转向首辅,”你也是这么想的?”
内阁首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跪下了:”陛下,臣确实也有调整奏报的习惯。但臣并非有意欺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陛下事事操心。”首辅道,”陛下日理万机,如果每件小事都要过问,会太过劳累。所以臣会把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不那么紧急的事,适当简化或调整,让陛下能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上。”
“所以你觉得,死了一千人,不算重要的事?”
首辅哑口无言。
萧承岳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突然觉得很疲惫。
这两个人,都是他信任的重臣。户部尚书是他亲自提拔的,内阁首辅是先帝留下的老臣。
他们不是奸臣,不是想害他,也不是想祸国殃民。
他们只是习惯了”为皇帝着想”,习惯了把一切都处理得漂漂亮亮,再呈到皇帝面前。
但这种”体贴”,反而让皇帝失去了看清真相的能力。
“从今日起,”萧承岳缓缓道,”所有地方上报的奏报,原文送到朕这里。不许调整,不许美化,不许删减。朕要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陛下,这样的话,奏报会非常多……”首辅提醒。
“多就多。”萧承岳道,”朕批不完,可以批到半夜。朕宁愿累一点,也不想再看假消息。”
“是。”
“还有,”萧承岳继续道,”以后所有重大政策,在实施之前,都要公开征求意见。不只是朝臣的意见,还要听百姓的意见。林先生公开预算的做法很好,以后其他政策,也照这个办。”
户部尚书和首辅对视一眼,都不敢多说。
“退下吧。”萧承岳挥手,”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把以前那些假报告都改过来。”
两人如释重负,赶紧退下了。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萧承岳坐在龙椅上,看着桌上那堆奏报。
“朕以前觉得,当皇帝就是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突然说,”但现在朕才明白,当皇帝最重要的,是要看清真相。看不清真相,再英明的决策,也是空中楼阁。”
林不凡点头:”陛下说得对。”
“这次多亏了你们。”萧承岳看向林不凡、苏晚晴和萧明昭,”如果不是你们查账,朕可能还要被蒙在鼓里很久。”
“这是我们该做的。”林不凡道。
“不。”萧承岳摇头,”这是朕该做的,但朕没做到。反而要你们来提醒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宫殿。
“朕在这宫里,高高在上,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但实际上,朕可能是整个国家里,最不了解这个国家的人。”
萧明昭走过去:”皇兄,您不必自责。能发现问题,就已经很好了。”
“发现得太晚了。”萧承岳道,”如果早几年发现,那些死在水灾里的人,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房间里沉默了。
良久,萧承岳转过身:”林先生,你的查账继续下去。不管查到谁,不管涉及谁,都不要停。朕给你尚方宝剑,你需要什么,朕都批。”
“陛下不需要给尚方宝剑。”林不凡道,”您只需要支持我们,就够了。”
“好。”萧承岳点头,”朕支持你们。”
他重新坐回龙椅,拿起朱笔。
桌上还有很多奏报等着批阅。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看的,不只是纸上的字,更是字背后的真相。
林不凡、苏晚晴和萧明昭行礼后,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大殿,林不凡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了?”苏晚晴问。
“我还以为皇帝会发火,会怪我们多管闲事。”林不凡道,”没想到他这么配合。”
“因为他不是昏君。”萧明昭道,”他只是被蒙蔽了。现在蒙蔽被戳破了,他当然要改。”
“希望他能坚持下去。”苏晚晴道,”看清真相容易,面对真相却很难。”
“他会的。”萧明昭看着御书房的方向,”我了解我哥,他是个倔强的人。既然决定了要改,就不会半途而废。”
三人往国库走去。
还有很多账要查,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至少现在,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了。
皇帝站在了他们这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