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剑库盘点结束时,白小鱼已经吃完三顿饭。
第一顿是四方馆送来的早膳。
第二顿是剑库值守弟子的工作餐。
第三顿原本属于沈铁衣。
沈铁衣忙着封锁库门,没有来得及吃。
白小鱼替他避免了浪费。
她端着空饭盒进入外院时,正好碰见一队贡车。
十二辆车。
车身刷着朱漆,四角悬挂大乾贡运司铜牌。
第一辆装茶。
第二辆装香料。
第三辆开始,全是送往皇城的腌肉和干鱼。
白小鱼停下脚步。
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肉。
也不是鱼。
是镇国剑库里那种冷松剑油。
镇国剑长期与护国阵连接,需要使用寒髓灵砂调制的剑油保养。
味道很淡。
普通人只会觉得像松木。
白小鱼却在剑库外院待了一整天。
更重要的是,她刚才用一块沾过剑油的布垫过饭盒。
那股味道现在还粘在鼻子里。
“车里有剑。”她说道。
贡运司领车官回头。
“姑娘说笑了,这是御膳贡品。”
白小鱼走到第三辆车旁。
“肉下面。”
领车官脸色没有变化。
“贡车不得擅自查验。”
“为什么?”
“防止冲撞皇室用物。”
“肉也怕冲撞?”
“这是规矩。”
又是规矩。
白小鱼想起林不凡说过,别人一说“这是规矩”,最好先问谁定的、保护谁、有没有编号。
她没有继续问。
直接伸手按住车板。
领车官立即喝道:
“住手!”
四名贡运护卫同时拔刀。
白小鱼的手只轻轻敲了一下。
车厢里面传出两层回声。
上面一层装贡品。
下面还有一层空腔。
顾青禾从剑库内赶来,放出一只探阵灵虫。
灵虫绕车一圈,在车底停下。
那里刻着隔绝剑气的阵纹。
领车官仍然坚持:
“所有贡车都有隔灵阵,避免食物受到外界灵气污染。”
苏晚晴问:“贡肉为什么需要隔绝剑气?”
“不是剑气,是灵气。”
白小鱼摇头。
“里面就是剑油。”
领车官看向她手里的空饭盒。
他显然不认为一个吃了三顿饭的少女,可以分清数十种油味。
白小鱼也懒得解释。
她分得清。
小时候饿的时候,一点点油味都不会认错。
锅里有没有肉。
桌上那碗是不是别人的。
厨房门后藏着什么。
她闭着眼都知道。
别人觉得这些只是吃。
对白小鱼来说,这是她最早学会的生存本事。
苏晚晴出示协查诏令。
沈铁衣封锁贡车。
贡运司领车官终于允许开箱。
第三辆车上层装着二十箱腌肉。
每只箱子都登记完整。
肉也是真的。
白小鱼先拿走一块。
避免等会儿被证物封条全部封住。
顾青禾拆开车厢底板。
下层露出九条狭长凹槽。
尺寸与镇国剑鞘完全一致。
凹槽里没有剑。
只残留冷松剑油、铁屑和灰色粉末。
楚天骄靠近时,剑骨轻轻震动。
粉末中有煞心气息。
十二辆贡车逐一检查。
其中八辆有隐藏夹层。
每辆可以装九至十二柄剑。
按照最大数量计算,一次便能运出近百柄。
苏晚晴翻查当日运单。
车队上午从贡运司出发。
先到镇国剑库领取“防潮香料”。
随后前往皇城御膳房。
最后把空箱送到西七护国阵维护院。
路线看起来合理。
剑库的保养物资防潮。
御膳房需要香料。
空箱又可以送去阵院重复使用。
只要没人拆开车底,谁也不知道中间还躺过剑。
贡运司掌事钱鹤年很快赶到。
他是个身材圆胖的中年人,金丹初期。
一路跑来,官帽都歪了。
“误会,定是误会!”
“贡车每年由工部统一检修,夹层可能是加固结构。”
顾青禾把底板翻过来。
下面刻着九个剑鞘固定扣。
“加固什么?”
钱鹤年看了一会儿。
“加固长条物品。”
“什么长条物品?”
“这要查。”
他回答得十分圆滑。
苏晚晴没有当场定罪。
只要求贡运司提供十年车辆维修、车夫、路线和货物记录。
钱鹤年道:“十年文书数量巨大,至少需要一个月。”
“剑库已经找到对应运单。”
苏晚晴把其中一张递给他。
“我们只查这些批次。”
钱鹤年接过文书。
看到编号时,额头出现一层细汗。
白小鱼闻到了。
不是剑油。
是人紧张时的汗味。
她忽然想起,贡车上的腌肉没有想象中咸。
“你们用香料盖味道。”她说道。钱鹤年愣了一下。
“什么?”
“剑油味太重。”
“所以车上总放茶、香料和腌肉。”
“不是为了送贡品。”
“是为了让人只闻到吃的。”
林不凡听完,看向白小鱼。
她手里还拿着刚才那块腌肉。
推理过程十分严肃。
证物也确实有力。
就是边说边吃,容易让人忘记她正在查一桩二十七万灵石的大案。
钱鹤年否认自己知情。
他说贡车路线由护国剑司安排。
贡运司只负责按印行驶。
车夫也不知道夹层里装什么。
沈铁衣让人把当日八名车夫全部带来。
其中七人说法一致。
他们只负责驾车。
每到剑库,车辆由内部人员接管半个时辰。
到御膳房后,先卸上层贡品。
再由一名持护国剑司令牌的人,把车带去西七维护院。
最后一名车夫叫马六顺。
炼气三层,在贡运司赶了十九年车。
他进门后一直低着头。
手指上全是拉缰绳留下的厚茧。
沈铁衣问:“你是否知道车底夹层?”
马六顺摇头。
“小人不知。”
“是否见过剑?”
“没有。”
“是否进入过西七维护院?”
“进过外院。”
“里面有什么?”
马六顺嘴唇动了动。
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想说。
是怕。
贡运司的差事不算好。
每月只有三块灵石。
可他靠这三块养活一家六口。
这些年他见过车夫因为多问一句便被调去北疆,也见过有人收了封口费,第二天便失踪。
大人物查案时都说如实回答。
等大人物走了,留下的人仍然要在原来的衙门生活。
马六顺不知道林不凡能管到帝都几天。
更不知道说完以后,谁能保证他家里不出事。
林不凡看出他的犹豫。
“先不公开问。”
沈铁衣让其他人退出。
屋里只留下林不凡、苏晚晴、楚天骄和镇魔司记录官。
林不凡道:
“你可以不说名字。”
“只说你亲眼见过什么。”
马六顺仍然低头。
“说了以后,小人还能回贡运司吗?”
“暂时不能。”
林不凡没有骗他。
“镇魔司会给你和家人换住处。”
沈铁衣点头。
马六顺这才慢慢开口。
三年前一个冬夜,他在西七维护院外等车。
院门没有关严。
他看见有人从车底抬出九柄长剑。
剑没有送进维护院仓库。
而是通过一座小型挪移阵传走。
阵法另一端只有一块黑色牌匾。
上面写着两个字:
玄都。
陆九川听到后脸色变了。
玄都别院。
那是玄天道尊在帝都的旧住处。
正道联盟成立后,别院名义上已经捐给大乾护国阵院。
如今仍在使用。
马六顺又交出一张旧路单。
他不识阵法,却觉得那晚不对,偷偷留了一份。
路单上的护国剑司副印真实。
批准人一栏没有名字。
只有一道极细的灰色剑痕。
这时,外面传来车轮声。
一辆空贡车从西七维护院返回。
白小鱼走到门口闻了一下。
“这辆更新鲜。”
车底残留的剑油还没有干。
玄天盗走镇库剑印后,贡运暗线仍在运转。
不是十年前的旧案自己留下了痕迹。
有人直到今天,还在用同一条路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