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贡运司出来后,楚天骄在帝都西街停了下来。
他的剑骨又一次震动。
不是很强。
却很清楚。
万剑煞心的气息就在附近。
楚天骄转身看向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一座废弃小庙。
门上挂着锁。
香炉却有新灰。
他刚迈出一步,另一道煞心气息从东边传来。
紧接着是北边。
南边。
皇城方向。
短短十息,楚天骄感受到七处。
他站在街口,脸色越来越沉。
“怎么了?”林不凡问。
“到处都是。”
楚天骄闭上眼。
剑骨与帝都地脉共鸣。
灰色气息像细针一样散落在城中。
有的藏在屋檐。
有的埋在井边。
有的附着在官印与阵柱上。
每一道都像玄天刚刚经过。
可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么多地方。
沈铁衣立刻调动镇魔卫,按照楚天骄指出的位置逐一检查。
第一处小庙里找到一枚剑息钉。
第二处是一块沾有灰色粉末的瓦片。
第三处藏着玄天旧道袍的一角。
第四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故意留下的剑痕。
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也都不足以证明玄天本人来过。
莫问天从聚魂灯中放出神识。
“这是引剑迷踪阵。”
古代剑修用它隐藏真身。
将自己的剑意分成数十份,放在不同位置。
追踪者的感应越强,受到的干扰越大。
楚天骄拥有天生剑骨,对煞心碎片又最敏感。
这座阵就是为他准备的。
“玄天知道你会来。”莫问天道。
楚天骄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从黑风山剑冢开始,玄天便在利用他的选择。
利用他想报仇。
利用他不愿让剑煞伤人。
甚至利用林不凡一定会带他来封印剑冢。
如今帝都散布着几十道气息。
玄天只需要在其中一处留下真正线索。
楚天骄便可能带着所有人追进去。
他握着剑。
手指越来越紧。
只要沿着最强的一道气息追下去,也许真能找到玄天。
也许只差一次。
一次出剑的机会。
楚家十年的血仇便能结束。
可他脑中同时出现另一幅画面。
剑冢核心坍塌时,玄天从地脉逃走。
他没有追。
他选择留下封印。
那一次是对的。
可正确选择不会让仇恨变轻。
它只是把仇恨继续留在身体里。
楚天骄睁开眼。
“先回四方馆。”
沈铁衣有些意外。
“不追?”
“不能追。”
他说得很快。
像怕自己慢一点便会改变主意。
众人把已经找到的七处证物封存,返回住处。
当天傍晚,楚天骄独自坐在院子屋顶。
帝都灯火从脚下一直铺到皇城。
每一片灯光里都夹着微弱剑息。
他无法让剑骨安静。
也无法分清哪一道是玄天。
林不凡爬上屋顶,在他旁边坐下。
王袍下摆被瓦片勾了一下。
差点撕开。
“帝都的屋顶不太欢迎魔王。”他说道。
楚天骄没有笑。
林不凡也没有继续开玩笑。
两人坐了一会儿。
楚天骄先开口。
“师父。”
这是他拜师后,很少主动使用的称呼。
林不凡转头看他。
“我怕自己会追错。”
楚天骄望着皇城方向。
“不是怕找不到玄天。”
“是怕找到一点气息,我便以为那是真的。”
“怕他再做一次局,我还是会走进去。”
他说这些话时,手一直按着剑。
楚天骄过去不会承认害怕。
受伤不怕。
死也不怕。
他认为一个剑修只要足够坚定,便不会走错。
现在他终于知道,越坚定的人,有时越容易被人指着一个方向一直走。
因为他从不回头。
林不凡没有说“相信自己”。
这种话听着好听,没有用。
“你确实可能追错。”
楚天骄低下眼。
“师父也觉得?”
“我还可能查错账、选错路、签错字。”
“白小鱼可能吃错东西。”
院子下面传来白小鱼的声音:
“我很少吃错!”
她显然也在偷听。
林不凡没有理。
“被玄天算到,不丢脸。”
“他准备了十年,连大乾官印都能改。”
“你若什么都不怕,才容易照着他的安排走到底。”
楚天骄问:“那怎么找?”
“不靠你一个人。”
林不凡站起身。
“你负责感应。”
“其他人负责证明。”
过去的楚家剑印是一把唯一钥匙。
玄天追着楚天骄,便能打开剑冢。
他们已经因为这种单一依赖付出过一次代价。
现在找玄天,也不能把所有判断压在楚天骄的剑骨上。第二天,联合调查组建立煞心线索核验表。
第一项,楚天骄感应强度。
第二项,莫问天判断神魂残留时间。
第三项,顾青禾分析阵纹衰减。
第四项,苏晚晴核对人员、车辆和物资记录。
第五项,白小鱼辨认剑油与灰尘气味。
白小鱼对自己被列为正式核验项十分满意。
她要求职位名称写成:
气味鉴定负责人。
苏晚晴批准了。
镇魔司用了整整一日,找到四十七处煞心气息。
最强的一处在皇城北门。
楚天骄判断像是玄天刚刚停留。
莫问天却发现,那里的神魂气息至少存在半年。
第二强在一座官员府邸。
顾青禾确认剑痕是三日前刻下。
苏晚晴查到府中所有人三日前都在外地。
第三强位于西七维护院。
白小鱼闻到新鲜剑油。
贡运记录也显示,三日前有车辆进入。
这条线索保留。
四十七处气息经过五项核验,只剩九处具有近期活动可能。
九处又通过路线与时间交叉。
最后没有得到一个玄天藏身地。
却得到一张阵图。
顾青禾把四十七个位置全部画在帝都地图上。
单独看,每一点都很杂乱。
连起来后,却组成一柄覆盖全城的巨剑。
皇城位于剑格。
镇国剑库位于剑柄。
西七维护院位于其中一处灵力转折。
真正的剑尖,指向帝都护国大阵维护司。
楚天骄看着阵图,剑骨再次震动。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追。
他先看向顾青禾。
“阵图确定?”
“八成。”
又看向莫问天。
“神魂联系?”
“所有气息都在向剑尖汇聚。”
苏晚晴翻出维护司最近十年的资金记录。
镇国剑保养费、贡运司车辆维修费和护国阵更新款,最终都有一部分流向那里。
白小鱼补充:
“返回的贡车也是从那里出来。”
五条证据指向同一个地方。
不是剑骨一个人的判断。
楚天骄握剑的手慢慢放松。
沈铁衣准备立刻封锁维护司。
林不凡却阻止了。
“先别动。”
“为何?”
“玄天留下四十七个点,不是为了藏。”
“是为了把阵画出来。”
他在帝都各处散布煞心气息。
又让贡车、军粮和假刺杀不断把他们引向西侧。
这些线索太多,也太整齐。
像一份故意写给他们看的说明书。
玄天知道他们会查到护国阵维护司。
那里很可能不是藏身处。
而是下一层开关。
当天午夜,乾京所有浮空灯同时暗了一瞬。
四十七处煞心气息一起亮起。
一声剑鸣从地下传遍全城。
镇国剑库中,两千一百柄真剑同时震动。
顾青禾面前的帝都地图上,那柄巨剑彻底成形。
林不凡望着窗外重新亮起的万家灯火,后背一点点发凉。
城里的人还在吃饭、吵架、催孩子睡觉。
没有人知道,自己脚下每一条街,已经成了剑纹的一部分。
他原以为这次来帝都,是查九百柄剑去了哪里。
现在答案摆在眼前。
那些剑没有离开这场局。
它们只是从库房里的兵器,变成了悬在整座城头上的刀。
玄天道尊没有藏在某一个地方。
他正在把整座帝都,变成一座剑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