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剑库的全面盘点持续了一天一夜。
三十座分库全部开启。
每柄剑都要完成五项核验。
编号。
材料。
剑纹。
灵性。
与护国阵的对应关系。
苏晚晴负责总表。
裴守墨负责剑库旧档。
沈铁衣调来两百名镇魔卫维持封锁。
顾青禾与皇城阵师检查剑息钉。
林不凡最初也想帮忙。
苏晚晴让他负责监督人员不得擅自离场。
换句话说,站门口。
林不凡站了半个时辰。
觉得自己的作用和石狮子差不多。
他试图申请一项更重要的工作。
苏晚晴递给他一叠封条。
“盘点完的剑架贴这里。”
林不凡开始贴封条。
至少石狮子不用干活。
第一座分库,真实镇国剑七十四柄。
第二座,六十九柄。
第三座,八十一柄。
数字不断送到总表。
每少一柄,裴守墨的脸色便沉一分。
盘点到第十座时,缺失数量已经超过三百。
户部代表不再争论是否需要全面开库。
他开始争论损失应当记在哪个部门。
“镇国剑属于护国阵资产,应由皇城阵院承担。”
阵院代表立即反对。
“阵院只负责剑气连接,不负责实物保管。”
护国剑司认为,保养期间的剑仍属于剑库。
剑库则拿出每次出库交接文书。
所有手续都有对方签字。
三方争了半天。
林不凡在旁边听明白了。
剑是谁的,不重要。
剑丢了以后算谁的,才重要。
“先把数量查完。”他开口。
“责任后面再分。”
户部代表道:“若现在不确认责任,后续赔偿——”
“剑还没找回来,已经讨论谁赔?”
“总要有人负责。”
“会有。”
林不凡把一张封条贴到剑架上。
“但负责不是现在抢着把错推给别人。”
裴守墨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第二日午时,最终数字出来。
真实镇国剑:
两千一百柄。
铁木与配重假剑:
六百三十二柄。
断剑、废剑和普通仿制剑:
一百九十一柄。
空剑鞘:
七十七柄。
缺失总数:
九百柄。
整整三成。
三千个剑息光点仍然亮着。
好像这一天一夜的盘点只是所有人共同做了一场噩梦。
林不凡看着总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九百柄镇国剑。
每柄至少三百块灵石。
光是造价便超过二十七万。
这还不算它们与护国阵连接后的战略价值。
无极魔朝刚建立时,整个国库都没有这么多钱。
有人从帝都最严密的仓库里搬走了一个王朝。
而且搬了十年。
苏晚晴没有先看总价。
她让人按照假剑封印蜡、剑息钉材料和归还文书年份分类。
很快发现,替换不是集中发生。
最早一批假剑出现在十年前。
此后每年都有。
少则四十余柄。
多则一百二十柄。
近三年数量最多。
苏晚晴又把保养物资的领用数按年份并了进去。
结果比假剑出现的年份还整齐。
每少一柄真剑,下一年的寒髓灵砂便会多报半斤,剑油多报一坛,阵纹修复款多出二十块灵石。
数量不大,单独放在三千柄剑的总账里,像正常损耗。
十年叠在一起,却正好够养护九百柄根本不存在的剑。
户部代表盯着那条不断上涨的数字,终于不再急着划分责任。
因为其中六年的拨款复核上,都盖着户部的印。
罗启年也认出了自己的字。
那些“已验收”“数目无误”“依例入库”,全是他亲手写的。
他记得自己每次落笔都很谨慎。
先看封条,再看贡运司回单,最后与总阵剑息核对。
三样都对,他才签字。
现在回头看,那不是三道证据。
是同一场骗局换了三件衣服,排着队让他点头。
罗启年忽然很想把那几本账合上。
仿佛只要看不见自己的名字,过去十二年便还能算尽职。
可他的手停在账页上,最终没有动。
“这些字是我签的。”他说,“一笔也别替我遮。”
所有假剑都经过正常出库流程。
名义包括:
例行养护。
皇城大典借用。
边军阵法测试。
贡品展示。
剑气校准。
每一柄出去时都是真剑。
回来时,封印、编号和重量全部正确。
只是里面已经换了东西。
罗启年负责翻查归还文书。
他是剑库库丞,筑基后期,主管账目十二年。
翻到第七本时,手指已经发白。
“所有归还都有两方确认。”
“剑库验封。”
“护国剑司验剑气。”
“贡运司确认运输。”苏晚晴问:“开鞘吗?”
“镇国剑归还后不得随意开鞘。”
“为什么?”
“防止剑气外泄。”
又是一条听起来十分合理的规定。
真剑出库时开鞘检查。
归还时却只看封印和剑气。
替换者只需要做出正确重量、正确编号和正确剑息,便能把假剑送回来。
林不凡心里叹了口气。
大问题往往不藏在明显违法的地方。
它喜欢藏在一句“历来如此”后面。
昨夜失窃的镇库剑印,与这九百柄剑也不是同一回事。
顾青禾检查中央阵盘后发现,剑印失踪前,有九枚剑息母钉被同时取走。
母钉控制所有假剑的模拟气息。
它们一消失,三千剑息本该立刻少掉九百。
可玄天用煞心力量暂时维持了总阵假象。
国师发现异常,进入主库。
随后遭到剑煞袭击。
这说明昨夜来的人,并不是第一次进入剑库。
他更像是在清理十年前留下的痕迹。
镇库剑印、九枚母钉和部分旧记录,才是昨夜真正丢失的东西。
九百柄镇国剑早已不在。
裴守墨独自站在第一座分库里。
他面前是一排真假混杂的剑。
十八年来,他每天卯时进入剑库。
检查七重门锁。
核对剑息总量。
确认值守名单。
从未迟到。
从未收过一块灵石。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得很好。
如今九百个空位摆在眼前。
每一个都像在问他:
你守的到底是什么?
林不凡走进分库。
裴守墨没有回头。
“林魔王认为,本官是否也是同谋?”
“不知道。”
“你不怀疑?”
“怀疑。”
林不凡说得很直接。
“十八年监正,九百柄剑从你眼皮底下出去。不怀疑不正常。”
裴守墨握紧手。
“那为何不拿下本官?”
“因为怀疑不是证据。”
林不凡看向那些剑架。
“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证明自己清白。”
“是把谁拿走了剑查出来。”
裴守墨沉默许久。
“若最后证明确实与本官有关呢?”
“那就按证据处理。”
“若只是失察?”
“也要负责。”
林不凡没有安慰他。
失察造成的后果不会因为没有收钱便消失。
可失察与盗窃也不是一回事。
两者都要查清。
裴守墨转身取来自己的监正令。
主动交给沈铁衣封存。
调查结束前,他不再单独使用任何剑库权限。
苏晚晴随后发现另一笔异常。
过去十年,镇国剑每年都领取保养费。
九百柄已经失踪的剑,也照常领取。
剑油、磨石、寒髓灵砂和阵纹修复款,一项不少。
物资并未进入剑库。
而是由贡运司统一运输。
每月两次。
每次十二辆车。
运输文书上的名称是:
剑库防潮贡料。
罗启年解释,贡运司负责宫廷与各司特殊物资,可以免除部分城内检查。
镇国剑保养材料气息强烈,由他们运输更方便。
苏晚晴把十年运输记录铺开。
九百柄剑不是被人偷偷背出城。
它们很可能坐着大乾官方贡车,盖着完整印章,从正门离开。
最后一批贡车在三日前出库。
正好是镇库剑印失踪前两天。
目的地写着:
帝都西七护国阵维护院。
与路上那场假刺杀想把他们赶去的地方,完全一致。
林不凡看向地图上的西侧红点。
玄天不是临时选了那里。
帝都西路,已经替他运了十年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