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之前,镇国剑库外已经站满人。
礼部、户部、镇魔司、护国剑司和皇城阵院各派了代表。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账。
没有两个人愿意先打开。
林不凡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他只睡了两个时辰。
苏晚晴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林不凡怀疑她昨晚根本没睡。
“你不困?”
“困。”
“没看出来。”
“看出来也不能少查一柄剑。”
白小鱼没有被允许进入主库。
原因是玄铁锅仍然装着剑煞,容易干扰库存阵。
她被安排在外院吃早饭。
对此没有意见。
楚天骄、莫问天和陆九川则进入剑库外围鉴定区。
真正进入主库的,只有林不凡、苏晚晴、顾青禾、沈铁衣、杜承恩和各部门负责人。
镇国剑库监正名叫裴守墨。
金丹中期,任职十八年。
他头发已经花白,衣袍却整理得一丝不乱。
腰间挂着七枚库门钥匙,每一枚都有独立阵纹。
“镇国剑库共有三十座分库。”
裴守墨站在总阵盘前介绍。
“每座分库存剑一百柄。”
“合计三千柄。”
苏晚晴问:“实物数?”
“账面数。”
“最近一次实物盘点何时?”
裴守墨停顿了一下。
“十年前。”
会议厅里一片安静。
林不凡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年没数过?”
“镇国剑并非普通军械。”
裴守墨解释。
每柄剑都与乾京护国阵相连。
频繁出库、移动和拔剑,可能引起剑气冲突。
因此剑库每年只检查库门封印、剑气总量和保养记录。
只要总阵显示三千道剑息,便视为库存完整。
一名负责夜间巡库的年轻弟子站在门边,听到这里,脸色已经白了。
苏晚晴问他:“你入职几年?”
“两年零四个月。”
“见过镇国剑出鞘吗?”
“没有。”
“那你平时守什么?”
年轻弟子张了张嘴。
“守门、验封、抄阵盘。”
每晚三次,他都要把阵盘上的数字抄进值守册。
三千就是正常。
少一道便敲钟。
可两年多来,阵盘从未少过。
他一直为此庆幸,觉得自己运气好,没在值守时遇上大事。
如今他才明白,大事不是没发生。
大事只是每天按时亮着三千个光点,安安静静地从他眼前经过。
“年度巡检呢?”苏晚晴又问。
“上官查封印,我们列队签名。”
“有人随机拔剑?”
“没有。旧规说,值守弟子擅动镇国剑,按谋逆论处。”
林不凡听得心里发堵。
这套规矩把最底下的人吓得不敢碰,把最上面的人哄得不用碰,最后真正敢碰剑的,只剩下偷剑的人。
顾青禾走到总阵盘前。
阵盘上确实亮着三千个细小光点。
排列整齐。
一个不少。
“昨夜为什么报警?”她问。
裴守墨指向中央区域。
镇国剑库除了三千柄制式镇国剑,还保存着一枚镇库剑印。
剑印负责统合所有剑息,也是乾京护国剑阵的备用核心。
昨夜子时,镇库剑印失去回应。
主库没有遭到强行破坏。
七重门锁没有开启记录。
值守修士却全部昏迷。
国师进入检查时遭到灰色剑煞袭击,神魂重伤。
“镇库剑印失踪后,三千剑息仍然完整。”裴守墨道。
“所以最初判断,失窃物只有剑印。”
苏晚晴把“最初”两个字记了下来。
“现在呢?”
裴守墨看向三十座分库。
“现在需要开库确认。”
第一座分库开启。
厚重石门后,是十排黑木剑架。
每排十柄。
剑身没有出鞘,只露出刻着大乾龙纹的剑柄。
阵法光芒从剑架底部流过。
整整一百道剑息,没有异常。
裴守墨亲自抽出第一柄。
剑身银白,刻着编号:
乾剑甲一零零一。
沈铁衣以镇魔司法镜检查。
真剑。
第二柄、第三柄、第四柄同样真实。
户部代表渐渐松了口气。
“剑库管理严格,玄天或许只盗走剑印。”
苏晚晴没有回应。
她让人取来随机签筒。
不是从第一排顺着查。
而是随机抽取编号。
第十七柄。
真。
第三十二柄。
真。
第六十四柄。
剑柄真实。
拔出来的却只有半截。
剑鞘内部塞着一根黑色铁木。
铁木重量与镇国剑相近,表面还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剑息钉。
总阵感应到的剑气,来自这枚钉。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裴守墨接过半截剑,手指微微发抖。
“不可能。”
苏晚晴看向剑架封印。
“封印什么时候开启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库丞罗启年立刻翻账。
这柄剑在三年前进行过一次例行养护。
由护国剑司出库。
十日后归还。
出库有记录。
归还有记录。
封印、签字和剑气复核全部齐全。
林不凡看着那根铁木。
他忽然想起以前做项目时最怕的一种进度。
每天汇报都是正常。
每周检查都是绿色。
到了交付日,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名字正确的空文档。
剑库也是一样。
封印是真的。
签字是真的。
剑息是真的。
只有剑不是真的。
苏晚晴继续抽签。
第七十一柄。
真。
第八十三柄。
铁木。
第九十九柄。
剑鞘里装着一柄普通精铁剑。
外观相似,连龙纹都仿得很完整。
可材料只值三十块灵石。
真正的镇国剑,每柄造价至少三百。
第一座分库抽查二十柄。
其中十四柄真实。
六柄被替换。
比例高得让所有人都不敢继续说“偶然”。
裴守墨立即命人封锁剑库。
所有值守修士、保养人员和出入文书暂停外传。
户部代表却提出异议。
“全面开库可能影响护国阵。”
苏晚晴问:“库里的剑已经被人换了,护国阵没有受影响?”
“目前没有。”
“那说明影响比你们说的小。”
对方被问住了。
皇城阵院代表解释:
护国阵依赖剑息数量,不完全依赖剑本身。
只要剑息钉仍在,短期内确实可以维持。
这也意味着,替换者十分了解阵法。
他不是随便拿走剑。
而是在保证护国阵表面正常的情况下,一柄一柄把真剑换出去。
顾青禾拆下一枚剑息钉。
钉内剑气至少可以维持五年。
制造方法来自护国阵院。
材料却含有万剑煞心的灰色粉末。
这种粉末很少。
不像最近才放进去。
“替换已经持续很多年。”她说道。
裴守墨站在剑架前,没有反驳。
他任职十八年。
若剑在三年前被替换,责任在他。
若更早,依然在他。
他曾把每一道封印都检查得很认真。
也曾因为连续十八年账实相符,被大乾嘉奖。
如今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守住的可能只是一套看起来没有问题的手续。
“全面盘点。”
裴守墨取下腰间七枚钥匙。
“三十座分库,全部开启。”
户部代表道:“没有陛下手令——”
沈铁衣把镇魔令放到桌上。
“剑印失窃属于帝都最高级别危机。”
杜承恩也出示协查诏令。
林不凡则拿出出使副印。
“无极魔朝同意查。”
所有人看向他。
“你们缺一个外部意见,我提供。”
“副印能管大乾剑库?”户部代表问。
“不能。”
“那你盖什么?”
“增加一点气氛。”
苏晚晴把他的副印推回去。
最终,裴守墨、沈铁衣和杜承恩共同签署紧急盘点令。
三十座分库同时解除外层封印。
总阵盘上的三千道剑息仍然整齐明亮。
顾青禾将刚才那只装着铁木的空剑鞘放回阵中。
对应光点立刻恢复。
阵盘不认识剑。
只认识有人希望它看见的剑气。
苏晚晴望着那三千个光点。
“从现在开始,不看总数。”
“一柄一柄数。”
镇国剑库账上有三千柄剑。
天亮之前,没有人知道库里到底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