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使团进入核验区后,苏晚晴先检查十八万欠税的计算方式。
核验区设在新殿一楼。
大乾使团、三州审计会、各州代表与中立账房各占一桌,原始税册放在中央,只能现场查阅。杜承恩带来的户部副本与三州旧官府存档逐页对应,任何数字若要修改,必须注明来源与经手人。
这不是为了把十八万拖成一场无休止争论。
而是先确认这笔债究竟由哪些人、哪些田和哪些年份组成。
计税人口:
一百三十八万。
人口数字来自五年前一次汇总。
户部此后每年直接沿用,只按固定增长比例增加新生人口,没有扣除死亡、迁徙与灾害损失。地方若未按时上报,系统便默认上一年人口继续存在。
这种方法在稳定地区或许能暂时代用。
三州过去五年经历虫灾、粮荒与正魔冲突,任何一年都不适合直接复制。
苏晚晴先在“一百三十八万”旁边标上待核,而不是立即承认。
每人每年固定灵谷与灵石折税。
固定折税没有区分修士与凡人,也没有区分丰年与灾年。
青州灵田稳定,部分地区能够承担;南陵虫灾后许多田地颗粒无收,账上仍按正常产量折算。河州迁移村镇没有新地址,税却继续记在原籍。
更奇怪的是,宗门弟子也按普通人口计税一次,宗门商税中又按名册人数再计一次。
同一个人可能在两本账里交两份。
五年累计,再加逾期费用。
逾期费用按年叠加。
第一年未缴的税到第五年已增加近四成。地方每年送去的零散税款没有优先冲抵最早欠款,而是先扣手续费与押运费,剩余才进入本金。
三州看似年年在交。
账面欠款却因费用增长越来越大。
苏晚晴要求先停止计算新的逾期费,等本金核清再谈。
杜承恩道:“数字出自仙朝户部,不会有错。”
“户部记录不会自己改。”苏晚晴道,“但上报它的人会错。”
她没有直接指控仙朝造假。
人口可能在村镇登记时重复,也可能在州府汇总时未注销,还可能有人故意增加数字申请补助。若不拆开核验,只说来源权威,反而不知道错误发生在哪一层。
杜承恩同意先抽查三处。
结果第一处便是南陵州。
“南陵州去年有多少人?”苏晚晴问。
“四十二万。”
这个数字与户部副本、礼部边州册和五年前州府总表完全一致。
一致只能证明三份文书抄自同一个来源。
不能证明如今仍有四十二万人。
南陵代表带来的新名册只有三十一万余,另有两万多人迁往青州与河州,死亡与失踪尚在核定。
差额超过十万。
南陵州代表立刻摇头。
虫灾后大量人口迁移。
迁移时没有统一户籍接转。
同一个人在南陵旧村没有注销,到青州安置点又重新登记,于是同时出现在两州。有人迁移两次,甚至留下三条记录。
调查组采用姓名、年龄、家属、神魂印与迁移回执交叉核对,不能只因同名便删人,也不能因为没有神魂印就否认凡人存在。
每删除一条重复记录,都要保留原因。
如今全州登记人口不到三十一万。
这个数字也不是最终值。
偏远山区还有未登记村落,灾后新生儿也在补录。苏晚晴没有把三十一万直接当成绝对正确,只确认四十二万明显不能继续作为现行计税基础。
人口核查需要十日。
欠税催缴在此期间暂停。
杜承恩以使团身份盖下临时停催印。
苏晚晴又查青州。
官册里,青石村仍有五百七十二人。
村长看到数字,先说不可能。
青石村现有常住人口八百多,五年前确实接近五百七十二。旧册没有加入迁入难民和新生儿,却仍向已经外出、死亡的人计税。
总数碰巧比现在少。
具体名单却同样不准。
这说明不能只比较总人口大小。
一个总数接近的村子,里面也可能每个人都记错了位置。
这个数字是许多年前的旧数。
如今难民迁入、新生儿登记和外出人口全部没有更新。
若直接按总数补税,新增人口会替去世者承担旧债,外出者又可能在新居住地再交一次。审计会因此把人口、税年和实际居住地分开记录。
谁在哪一年生活在哪里,才决定那一年的公共责任。
不能拿今天住在村里的人,填补五年前账上某个陌生名字。
河州更离谱。
一家早已覆灭的宗门,名下仍有两万三千名弟子。
宗门名叫长河剑院。
十五年前便因内乱解散,遗址如今只有一座空山门。两万三千名弟子从未真实存在,是州府当年把周边散修、佃户和护送队全部并入宗门名册后的数字。
宗门覆灭以后,名册无人注销。
户部系统仍把它当成三州最大宗门之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年照常产生税赋。
宗门人头税、山门地税和商路分摊年年计入。
由于没有人缴纳,又不断产生逾期费。五年欠税中,长河剑院一项便占一万多灵石。
大乾使团原本准备向“现任宗主”发催缴文书。
三州没有人能告诉他们现任宗主是谁。
也照常申请宗门修缮补助。
申请表每年都有人提交。
理由从山门漏雨、剑阵老化到弟子宿舍扩建,签名使用同一个模糊官印。户部记录显示补助全部批准,金额却没有到达空山门。
一个不存在的宗门,同时制造欠税与补助。
欠税留给三州。
补助被别人领走。
“补助发下来了吗?”林不凡问。
杜承恩翻查使团文书。
“记录显示已经拨付。”
拨付路径经过州府旧账户、正道联盟外务司和一家中间商。
最后收款账户只标注“长河修缮代管”,没有宗门神魂印。负责经办的官员已经调离,外务司记录则在玄天案后失踪。
苏晚晴把这笔款与天衡商会账目对照。
其中三次中转账户曾用于正魔军械采购。
同一套通道不只搬运战争资金。
也吞掉了多年地方补助。
“谁领的?”
没有人知道。
杜承恩没有再说户部数字不会错。
他要求随员封存使团副本,防止回帝都以后有人改动。三州审计会也制作完整拓印,双方各留一份。
问题从地方欠税,变成仙朝内部款项可能被冒领。
这已经超出礼部外使原本任务,却不能假装没有看见。
三州欠税账与仙朝补助账使用的,是同一套人口数字。
这套数字在收税时被当成必须履行的责任。
在补助时又被当成可以拨款的依据。若户籍虚高,理论上三州多交税,仙朝也应多发灾害救助与修缮费。
不能只承认对仙朝有利的一半。
苏晚晴把税与补助放在同一张结算表上,不再分成两场彼此看不见的核验。
人多时,地方要多交税。
青州因新迁人口未录入,部分实际居民没有公共预算。
南陵因旧人口未注销,灾民背上额外税。
河州虚假宗门人数最多,既增加欠税,也产生最多失踪补助。
三州错误方向不同。
共同点是旧数据从未真正被人逐户检查。
灾害发生时,仙朝也应按人数多发救助。
大乾律令明确规定,重大虫灾减免当年田税七成,并按受灾人口发放灵谷与修缮补助。南陵符合条件,州府也提交过灾情留影。
减免没有进入税账。
补助只到账一小部分。
杜承恩亲自确认律令有效。
这意味着三州不是请求额外恩惠。
是在要求执行已经存在的规则。
可三州只看见前一项。
过去地方只能收到催税总额,看不到户部补助拨付路径。
仙朝则只收到州府汇总,看不到村镇实际人口。两边的信息被中间经办层切开,任何一方单独看都以为另一边没有履行责任。
联合核验第一次把两本账摊在一起。
隐藏在中间的差额也终于出现。
杜承恩原本准备催税。
使团货舱里的空白封条原本用于查封欠税宗门资产。
核验第三日,杜承恩下令暂不使用。若在数字明显有误时继续查封,他回帝都后同样要承担失察责任。
他仍代表大乾。
也因此更需要确认仙朝真正应收多少,而不是把一张错误总表完成催缴便算交差。
现在不得不一起核查失踪的救助款。
苏晚晴把工作分成三组。
人口组逐户核对。
税赋组重算本金与灾年减免。
补助组沿账户追查拨款。
三组每日交换一次数据,避免人口删减后,补助组仍按旧数追钱。杜承恩派礼部随员参加,三州则各派本地登记员辨认村名。
苏晚晴列出第一批问题:
重复人口七万余。
重复不等于删除七万人。
大部分是真实存在、在不同地方各留一条记录的人。核验只保留与对应年份居住地相符的一条,其余标注迁移,不抹去个人经历。
这样既减少重复税,也能让新居住地获得真实公共预算。
已死亡未注销人口四万余。
死亡记录来自墓册、家属、宗门名牌和灾害名单。
部分年份无法准确确认,便从能够证明的最后一年起停止计税,不随意追溯。苏晚晴宁愿少减一部分,也不愿为了凑出好看的结果编造死亡时间。
每一笔减少都必须能解释。
不存在的宗门弟子两万三千。
长河剑院的两万三千是最大一项。
另有几个小宗把雇工与临时护卫长期算作弟子,用人数申请补贴,却把税转嫁给附近村镇。核验后,真实人员回到各自户籍,虚构身份删除。
宗门若曾实际承担他们的生活费用,可以另行申报。
不能一边说是弟子领补助,一边说是村民交税。五年未更新村镇一百九十六处。
这些地方被列为长期补录对象。
十日核验不可能一次解决所有历史问题,审计会先处理税额影响最大和灾情最严重的区域。其余村镇发放临时人口编号,三个月内完成。
杜承恩同意新数据同步送回户部。
三州以后不必再等五年后重新发现同样错误。
仅这些错误,就让欠税减少近五万灵石。
十八万暂时降到十三万一千。
灾害减免与失踪补助尚未抵扣,最终数额还会变化。林不凡没有立刻宣布三州不欠税,只让公告写“初步核减”。
欠多少要算清。
仙朝欠多少也要算清。
结论不能抢在核验前面。
林不凡看着重新计算的数字。
他穿越时,无极魔宗只欠八百块。
那八百块至少有一张明确欠条。
债主是谁、本金多少、何时借出都能查到。三州这十八万看起来权威,拆开以后却夹着不存在的人、空宗门和未执行的灾害减免。
数字越大,不代表证据越完整。
有时只是错误被复制了更多年。
三州名义上欠了十八万。
杜承恩也重新看待那份圣旨附件。
若欠税数字本身不可靠,要求林不凡以接受册封为条件立即追缴,便可能让一位新镇抚使上任第一日替旧错误承担责任。
他没有撤回册封。
却同意在核验完成前,四项附属条件全部暂缓执行。
与仙朝的旧账相比,血刀门当年的高利贷都显得十分克制。
血刀门主听见这句比较,竟有些骄傲。
苏晚晴提醒他,高利贷仍在临时法典限制范围内。
他立刻收起表情。
三州欠税核验继续进行。
谁也没想到,下一步查出的不是更少的人,而是整整三十一万本就不该同时存在于户籍中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