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州人口核查用了十日。
十日内,三州原有税站全部暂停按旧册催缴。
不是免税。
只是在人口与田地尚未核清以前,不让错误继续产生新的逾期费。各村仍照常登记交易与收成,等新税基确定后再统一结算。
杜承恩每日把核验进度送回帝都。
前两封回报只写发现差异。
到第五日,差异已经大到无法用地方漏报解释。
村镇逐户登记。
登记员不只问姓名。
还核对实际居住年份、家庭关系、迁入来源、是否在其他州保留户籍。凡人没有神魂印,便用家属、邻里、土地与长期交易记录互相印证。
有人担心重新登记是为了多收税,最初不愿配合。
调查组先公开南陵暂停催税与重复人口不会双重计费的规则,登记人数才逐渐增加。
如果说清用途,人们才愿意把真实情况交出来。
宗门重新确认弟子名册。
弟子分为常驻、外派、闭关与已经离宗四类。
过去许多宗门为了显示兴盛,把失踪多年、转投他门甚至已经去世的人继续留在名册;申请补助时按全员计算,承担公共分摊时又只报常驻。
新名册两边使用同一数字。
不能需要钱时是弟子,需要缴费时便不是。
这条让几家宗门连续改了三次表。
商行提供雇员与迁移记录。
商队最清楚谁在何时离开一州、又在哪里长期工作。
钱万金要求只提供身份与迁移信息,不公开薪资和商业路线。审计会用这些记录寻找重复户籍,不能顺便查商行所有经营秘密。
范围写清以后,万宝行和其他大商号才愿意开放资料。
同一名车夫在南陵旧村与河州商队各出现一次的情况,因此被大量识别。
最终实际人口为一百零七万。
一百零七万仍是当前登记数。
偏远山区可能继续补录,外出三州者也会在返回后更新。审计会把数字标注为核验截止日有效,不写成永不改变的绝对总数。
杜承恩将新总表与户部官册并排。
相差三十一万。
足以让任何按人头计算的税与补助全部重做。
比大乾官册少了三十一万。
三十一万并不代表有三十一万人凭空消失。
其中大部分是真实人口的重复身份,一部分已经迁出或死亡,还有一部分从一开始便只存在于纸上。
苏晚晴把差额拆成十二类。
每一类使用不同处理办法,避免为了让总数对上,随意删去无法解释的人名。
多出来的人口,有的重复登记。
重复最多的一人同时出现在四处。
南陵旧村、青州安置点、河州商队和一家宗门外门名册都有他的名字。调查员找到本人时,他只是灾后连续换过三次住处,从不知道每到一地都需要注销上一处。
四条记录保留一条现居户籍。
其余标注迁移历史。
不是把这个人删除三次。
有的早已迁走。
迁出三州的人若能确认去向,从离开年份停止三州计税。
无法确认去向的失踪人口则不立即按死亡处理,而是暂停人头税,保留寻找记录。家属不会因为亲人失踪便继续替他缴五年税,也不会因审计方便就被迫接受死亡结论。
这项处理让南陵许多家庭第一次从旧债中解脱。
还有十六座村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些村子在户部册上有名称、人口与田亩。
地图上却找不到位置,周边老人也从未听过。骷髅测量队按坐标走到现场,只看见荒坡、河滩和一处废矿,没有房屋遗迹。
如果村子只是后来废弃,至少应留下井、地基或墓地。
十六处什么都没有。
只能说明登记时便是假的。
这些村子的名字十分相似。
名字使用同一套规律。
大河村、大河东村、大河东二村之后,还有大河新村、大河新二村。人口数字也以五百为间隔递增,田亩数则恰好能让每村补助申请保持在无需上级复核的限额下。
造假者不是随便写几个名字。
他知道制度在哪个金额以下最少被问。
大河村。
大河东村。
大河东二村。
负责造假的官员显然写到后面已经懒得取名。
杜承恩却没有笑。
村名敷衍只是表面,真正重要的是每个假村都有完整的税与补助轨迹。税赋被记入三州欠款,补助则通过州府账户向外拨付。
假村没有人交税。
欠款便由真实村镇共同承担。
假村也没有灾民领补助。
钱却有人收走。
虚假人口过去五年产生了大量税赋。
仅十六座假村便产生两万多灵石本金。
加上逾期费与虚假宗门人数,三州多出的税赋达到九万。苏晚晴把每一笔标注原始页码,杜承恩也以大乾使团身份确认,这些人口不能作为合法税基。
核减不再只是地方单方要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仙朝使者本人也成了见证人。
三州因此多欠九万灵石。
初步剩余欠税从十八万降到九万。
可这还没有计算灾年减免,也没有扣除大乾应拨未拨的补助。林不凡看着数字减半,没有庆祝。
多交的部分不是凭空消失。
它已经影响过许多人的田地、债务与迁徙。
账改回来,只是停止继续错下去。
同一批人口又被用于申请灾害救助。
申请由不同经办人提交,人口附件却有相同的纸张水印与书写习惯。南陵真实灾民与假村人口混在一份总表里,使得补助总额看起来巨大,户部便分批拨付。
真实村镇只收到第一批。
后续几批全部经过中间账户。
混入假数据,不是为了让灾民多拿。
是为了让中间人有更大的款项可以截走。
按照大乾律令,南陵州虫灾与三州粮荒本应获得十一万灵石补助。
十一万包括灵谷折价、农具修复、迁徙安置和税费减免。
苏晚晴逐项核验申请条件。虫灾留影、受损田亩和迁移人数均达到标准,部分项目甚至在大乾旧官员的现场记录中得到确认。
不是三州事后为了抵税临时编造。
是仙朝律令早已承诺、账上也写着批准的款项。
实际到账只有两万。
两万主要在灾后最初十日发放。
之后州府公告一直说后续补助尚在路上,村民便向宗门与商行借粮。那些借款如今仍在偿还,仙朝账上却显示补助已经全部结清。
南陵代表拿出当时的借粮契约。
若九万款项没有失踪,许多人本不必背上这些债。
剩余款项在州府、旧正道联盟外务司和几家中间商之间消失。
每经过一层,名目便改变一次。
虫灾救助变成护送费。
护送费变成临时仓储。
仓储又被拆成三笔宗门修缮。
金额略有损耗,却始终能沿日期与尾数对应。苏晚晴使用追查天衡军费时的同一套方法,把九万灵石重新连成路径。
玄天案留下的经验没有浪费。
其中一家中间商,正是天衡商会。
天衡商会收取了“灾粮跨州调度费”,实际没有一辆粮车按记录进入南陵。对应车辆在同一时期运送的是断河原军械原料。
救灾款被拿去准备战争。
三州后来又为那批军械支付定金。
同一群人先失去补助,再花钱买来差点献祭自己的阵法零件。
账目到这里已经不只是税务错误。
苏晚晴重新结算。
她没有直接把所有失踪款都算成大乾国库欠款。
已经拨出却被地方官员、外务司和天衡商会侵占的部分,先列为相关经办机构追偿责任;大乾是否先行补付,再向涉案人追索,需要杜承恩回帝都确认。
但对三州而言,批准过的救助不能因为中途被盗便当作从未存在。
至少应抵扣相应税赋。
扣除虚假税赋。
虚假人口九万税赋全部剔除。
真实人口重复缴纳的部分按年份归并,不能重复计入。已经实际交过的税从剩余本金中冲抵,不再先扣不合理逾期费。
每一步都有户部律令依据。
不是魔朝自行宣布不认旧账。
补计灾害减免。
南陵虫灾减免七成田税。
三州粮荒期间的商税与人头税按律延期,逾期费取消。遭战争军械征调的地区再按实际损失核减,不把玄天制造的冲突当成地方主动拒税。
剩余应缴额继续下降。
再抵扣仙朝应拨未拨的救助。
批准但未到账的九万先进入待抵扣账户。
与剩余税赋相抵后,三州不仅没有欠款,还多出一部分应收。苏晚晴把争议与已确认部分分开,最终得到能够立即确认的净额。
结果不是三州欠大乾十八万。
而是大乾相关经办机构暂欠三州两万一千块灵石。
“暂欠”两个字保留。
杜承恩没有户部付款权限,审计会也尚未完成全部追责。两万一千是当前证据能够确认的最低金额,不含灾民借粮利息与后续损失。
林不凡没有当场要求使团从官船上掏钱。
只要求大乾书面确认三州不再被追缴十八万。
杜承恩盯着结算表。
他从第一行重新核到最后一行。
人口、税率、减免、拨款和实际到账均有原始页码。任何一项单独看都能解释成地方记录混乱,合在一起却只得到同一个结果。
使团来时准备的资产封条完全用不上。
反而需要一份向户部申请付款与立案的公文。
“本使前来催税。”
“工作内容变了。”林不凡道。
“圣旨只让我查明,不保证户部立刻付款。”
“那就先把查明的内容写清。”
杜承恩最终以礼部外使身份签署核验意见:
原十八万欠税依据失实,暂停执行。
灾害补助与中转侵占移交帝都调查。
这份意见还不是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却先挡住了所有旧税催缴。
“现在呢?”
“现在要回去申请付款。”
苏晚晴给他一张付款追踪编号。
杜承恩看了一眼,没有像第一日那样觉得荒唐。他已经知道,若没有编号,这件事回帝都后很可能再次在礼部、户部与刑案部门之间失去位置。
编号至少能让三州每月询问进度。
大乾是否愿意回复,是下一步问题。
三州代表第一次看见朝廷使者因为账目想尽快离开。
杜承恩并非逃跑。
他需要把假户籍、失踪补助和天衡商会路径尽快送回帝都,防止相关人员销毁档案。顾青禾为官船安排一条未受煞心干扰的商路传讯,先送出完整拓印。
使团仍留在黑风城等待圣旨核验。
杜承恩只是第一次希望帝都办事能快一些。
河州认可无极魔朝共同治理的人数迅速增加。
此前观望的宗门最担心建立新秩序后仍要承担旧税。
如今十八万不仅被暂停,还查出仙朝相关机构可能反欠三州。无极魔朝没有承诺替所有人赖账,只把真实应付与应收摆在同一张表上。
这比任何劝说更能改变河州态度。
他们过去不愿建立新秩序,是怕承担旧税。
一些宗门还担心一旦公开认可魔朝,大乾便会把全部欠款算到“叛离者”头上。杜承恩签署暂停意见后,这项最直接风险消失。
河州代表开始补交认可文书。
不是因为突然拥护魔王称号。
是因为新治理至少愿意在接受旧责任前先检查旧数据。
如今发现有人愿意先把旧账算清,态度立刻改变。
系统认可度每隔一刻上涨一点。
林不凡看着数字从五成越过六成,没有使用威压,也没有派禁卫进入河州。真正推动进度的是三十一万被正确处理的户籍记录与一张大乾使者签过的核验意见。
系统提示:
【河州有效治理认可度:百分之六十二。】
【三州有效疆域条件已完成。】
青州、河州与南陵州同时在系统地图上亮起。
疆域边缘仍有争议地带,却不妨碍多数居民与主要势力承认共同管理。系统要求的是有效治理,不是每一块山石都没有纠纷。
林不凡终于拥有三州疆域。
地图上没有新增一座被攻破的城。
林不凡距离统一三州又近一步。
剩余条件只在臣民认可最终确认与正式登基。
国号、国库、法典、都城和禁卫已经完成。礼仪组原本安排的日期仍在倒计时,大乾使团却尚未核验完册封圣旨。
旧税问题刚解决。
新的风险已落到那卷带着国印的诏令上。
完成方式仍然不是攻城。
而是从户籍里删掉三十一万不存在的人口。
准确说,是删掉重复、虚构和早已失效的记录。
真实的人没有因此消失。
反而第一次被放回正确的村镇、年份和身份。
林不凡统一三州的最后一段疆域,不是由禁卫夺来。
是从一张错误了五年的人口表里核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