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翻涌,低语再起。
这一次。
不再是模糊的呢喃。
而是清晰、冰冷、整齐划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开口:
“今日……冥节。”
“活人……退去。”
陈凯抬眼,青铜手臂缓缓抬起,对准黑雾最浓之处。
“退不了。”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就——破了这冥节的规矩。”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平静的黑水之中。
话音刚落。
整片浓稠如墨的黑雾骤然炸开。
原本只是缓缓流动、安静蛰伏的黑雾,瞬间疯狂翻滚、剧烈涌动。
如同被激怒的巨兽翻江倒海。
黑色雾气冲天而起。
在半空扭曲、撕扯、咆哮,发出一阵阵非人声、非兽吼、非鬼哭的诡异尖啸。
刺耳得让人耳膜刺痛,心神发颤。
空气温度骤降。
刺骨的阴寒如同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肉、钻进骨头、直透灵魂。
车队里有人忍不住闷哼一声。
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连一向沉稳的队长,后退半步,眼神凝重地盯着那片翻涌不休的黑雾。
道长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低声急喝。
“不可妄言!冥节地界,规则为天,挑衅地界规则,等同自寻死路!”
可此刻,已经晚了。
陈凯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捅开了这片黑雾之下隐藏的凶戾。
黑雾翻腾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雾底苏醒、挣扎、咆哮。
紧接着,令人心悸的一幕出现了。
笼罩在青铜车队正前方的黑雾,竟缓缓向后退去,一点点变淡、稀薄、散开。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
光线微弱,却足够让人看清前方的景象。
一条荒芜、干裂、布满碎石的土路。
从车队前方延伸出去,路的尽头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而就在土路向前不远的位置。
赫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左一右,分道而去。
岔路口正中央,孤零零地插着一块锈迹斑斑、冰冷坚硬的金属路牌。
路牌不算高大。
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材质不知是何种金属,漆黑冰冷,表面布满暗纹,像是常年被阴气侵蚀,又像是被无数亡魂抚摸过。
路牌上下分为两栏。
左右各指一条道路,上面用暗红如血的字迹,刻着两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词。
左边路标,直指左侧荒路,上面写着——黄泉。
右边路标,直指右侧荒路,上面写着——地府。
黄泉。
地府。
这两个词。
平日里只存在于传说、纸钱、香火与老人口中的阴间地界。
此刻却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摆在青铜车队所有人的面前。
一时间,整个车队死寂无声。
引擎还在低低轰鸣,却显得无比渺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块路牌上,心脏狂跳,呼吸停滞,连大气都不敢喘。
娜娜将长剑横在身前,声音发颤。
“那、那是什么地方……”
周丽握着弩箭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车队里的其他人更是面如死灰。
有人下意识后退。
有人死死盯着路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黄泉路,地府门。
活人走上去,哪还有回来的道理?
队长脸色铁青,咬牙低吼。
“邪门!太邪门了!这根本不是诡异,这是真的阴界!”
道长站在一旁,手指不断掐算,脸色越来越白,最后颓然放下手,长叹一声。
“冥节开禁,这不是幻象,是这片荒村大地凝聚出来的死路……我们,真的闯进阴阳交界了。”
陈凯站在最前面。
青铜手臂微微绷紧,金属纹路在昏暗之中隐隐发亮。
他没有后退。
也没有畏惧。
只是抬眼,平静地望着那块路牌,望着左右两条通往黄泉与地府的荒路。
他能清晰感觉到。
那两条路深处。
传来一阵阵令人灵魂发寒的吸力。
仿佛只要踏上去,肉身与魂魄都会被瞬间拖入无底深渊。
而就在所有人被黄泉、地府四个字震慑得心神失守之际。
四周的黑雾再次剧烈翻滚。
浓稠的黑色雾气如同潮水般汇聚、凝聚、扭曲、成形。
半空之中。
黑雾缓缓排列。
一点点组成一行巨大、暗红、如同鲜血书写的文字。
悬浮在岔路口上方。
横亘在车队与路牌之间,清晰无比,刺入每一个人的眼底。
文字冰冷、僵硬、毫无感情,带着不容抗拒的规则之力。
想要出路,献祭十个活人。
想要出路,献祭十个活人。
十个活人。
一字一顿,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车队里瞬间炸开一片压抑的骚动。“献祭……十个活人?”
“它要我们……杀人献祭?”
“疯了!这东西疯了!”
“我们一共才多少人?献祭十个,那跟直接送死有什么区别!”
有人崩溃低语,有人愤怒嘶吼,有人绝望摇头。
青铜车队一路厮杀至今。
人数本就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四十二人。
一下子献祭十个活人,等于直接砍掉三分之一的人。
而且是活活献祭。
是把自己人,推给这片黑雾,推给黄泉地府,换一条所谓的“出路”。
这哪里是出路。
这是逼着车队自相残杀,逼着活人把活人推入阴间。
队长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对着黑雾大吼。
“做梦!我青铜车队,从不用活人献祭换生路!有本事就直接冲过来,老子跟你拼了!”
他话音一落,黑雾再次狂啸。
半空那行血字微微闪烁,仿佛在嘲笑,又仿佛在宣告规则不可违背。
下一刻。
黑雾之中,无数模糊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些黑影高矮不一。
形态扭曲。
有的像是佝偻的老人,有的像是残缺的孩童,有的像是披头散发的妇人,全都没有清晰的面容。
只有一片漆黑。
在雾中静静站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它们一动不动。
只是沉默地盯着车队。
盯着每一个活人。
像是在等待祭品,像是在等待鲜血,像是在等待十个鲜活的生命,主动送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