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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香草美人01-临时加班

    从警察局出来时,吴忆比平常沉默得多。

    “我们分头行动,明天早上,大门口汇合。”吴忆说。

    伊布利斯罕见地没有调侃她的懒惰,只是回答,“好。”

    凌晨两点,医学院大楼零星亮着几盏灯。

    吴忆推开门时,里屋传出了沙哑的女声,“吴医生,舍得来看我了?你说的那株能让男人怀孕的树苗给我带来了吗?”

    迎接吴忆的是一位比她穿白大褂时间更久的人,一位把白大褂当家居服穿的大学教授,一只永远对新事物保持好奇心的猫妖。

    好吧,辛克莱尔的实验室里站不下这么多生物。

    这些都是对辛克莱尔的评价。

    比起吴忆,辛克莱尔更关心她的箱子,“东西在箱子里吗?”

    “当然,这次你打算出多少钱?”吴忆问。

    从进入圣玛利亚大学起,一股缭绕不散的腐臭味就充斥着伊布利斯的鼻腔。

    当他踏进生物医药学院地下室时,这股腐败味愈发浓烈,身体的自我保护本能让伊布利斯的嗅觉暂时关闭。

    “滴答。”

    “滴答。”

    地面潮湿不堪,浅浅的水流没过他的鞋底。

    伊布利斯蹲下,水流中混杂的黑色物质在光线缺失的地下室不甚明朗。这种程度的伪装对于经验丰富的伊布利斯来说,小菜一碟。

    他确定,这片区域的待引渡灵魂全部变异。

    灵魂变异在冥界是一件很普遍的事。

    冥界有一个基本共识,即:□□是灵魂的稳定器。

    一个脱离了躯体的灵魂是极为脆弱的,在外力破坏下,灵魂极易损坏;除了外因,内因也不可忽视。灵魂自身产生情绪波动时,极易发生变异。

    微小的变异和损坏可依靠灵魂的自愈能力恢复,可若是损伤过大,灵魂就只有一个下场——灰飞烟灭。

    放任变异灵魂不管,它们会对周边区域的所有灵魂造成负面影响,诱发其他灵魂变异。这种行为类似于“感染”,而灵魂一旦变异程度超过限度,其变异的速度成指数级增加,因而灵魂变异又被冥界称为“灵魂癌症”。

    变异严重的灵魂无一例外地会在样貌上发生改变,而改变到伊布利斯眼前所见的这种失去人形的液体状态,便是救无可救的晚期。

    不甘、痛苦、质问、怀疑。

    复杂的情绪流动在地下室的每个角落。

    它们黏稠地挂在墙上,蠕动着游走在地面,从吊灯的装饰花瓣上滴落,在培养皿里肆意疯长。

    能力变弱时,对情感的感知力反而增强。

    伊布利斯回忆起刚刚成为死神预备班学生时的情景,那时的他总是一遍遍地想:人生公平吗?

    奥菲利亚告诉他,唯一公平的是:每个人都会死。

    伊布利斯召唤出镰刀,今夜是一场恶战。

    吴忆从辛克莱尔的实验室出来时,伊布利斯等在门口。

    “下班快乐啊,死神大人。”吴忆故作轻松地说。

    伊布利斯蹙眉没挪步,直到走在前面的吴忆懒洋洋地回身望向他时,他才慢半拍地说,“抱歉,我想,我们需要加个班。”

    探查灵魂变异的原因也属死神的职责范围。直觉告诉他,这所声名远播的大学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伊布利斯从吴忆的脸上读出了“后悔”的情绪。

    “我到底为什么要等你?”吴忆说,“我应该直接回家躺在我舒服的地下室里,一觉睡到自然醒!”

    “我对你所说的‘舒服的地下室’表示质疑。”吴忆的地下室和桥洞下流浪汉的临时窝点相差无几。

    “这是重点吗?”吴忆问。

    “你的地下室实在太糟糕了。”伊布利斯说。

    吴忆扶额,“死神大人,你好歹也是个神仙,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个普通小老百姓好吗?”

    “你知道你一个人死了没有灵魂意味着什么吗?”伊布利斯话锋一转。

    “魂飞魄散。”吴忆答。

    这次轮到伊布利斯震惊了。

    吴忆在说出这四个字时的情绪过于平淡,以至于伊布利斯下意识认为那是一种对于生命的漠视。

    可他转念一想,又有几个活人能懂得魂飞魄散的真实含义呢?

    不知者不怪。

    “你救过路漫漫,对吗?”伊布利斯问。

    “我救过的人很多。”吴忆答。

    “你救的每一个人,如果他们不是遇见了你,都再无生还的可能。”伊布利斯说。

    吴忆是个神医。

    她这辈子唯一的滑铁卢贡献给了伊布利斯。

    “你费心费力救回来的人死了,你难道不想知道原因吗?”伊布利斯问。

    “刨根问底不是个好习惯。”吴忆说。

    “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习惯。如果这次我们没有刨根问底,那么在未来的无数次里,你都会想,当时如果再查一下就好了。”

    “这个假设的前提是:人要有良心。”吴忆说。

    “你有。吴忆,你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伊布利斯斩钉截铁地说。

    “谢谢你对我人格的认可,希望未来你不会后悔,”吴忆莞尔一笑,“那么死神大人,你打算从哪里查起?”

    吴忆在档案室里睡得很香。

    为了防止她的口水把垫头的资料洇湿,伊布利斯抬起她的头铺上了手帕。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吴忆不老实的手就摸到了伊布利斯屁股后面,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地把他雪白柔软的大尾巴抱在怀里揉搓。

    伊布利斯的怒火从心脏燃烧到脑壳顶,最终在看到她眼皮下发青的黑眼圈时自行消解了。

    吴忆很累。

    她是一个普通人类,需要吃饭、睡觉和休息。

    说起来,他好像很久都没有看到吴忆吃饭了。

    她常常为了救人,三天不吃不喝做手术。好不容易把人救过来了,她看着碗里凉掉的饭又失去了兴趣,最终都喂了流浪猫狗。

    时间久了,吴忆瘦的只剩副骨头架子,倒是附近的猫儿狗儿都肥了起来,经常舔着脸凑到吴忆脚边乞饭。

    伊布利斯将身体凑近吴忆,在得到距离上的让步后,吴忆顺势把尾巴放在脸下,柔软的毛发让她的脸微微发痒,睡梦中的她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伊布利斯将死神专属的手机接入档案室电脑,电脑密码随之破解,他很快就找了路漫漫的资料。顺着检索界面的快捷链接,他还进入了大学的内部论坛。

    路漫漫,圣玛利亚大学法学生,今年七月本科毕业,已获得保研资格。

    在校四年间,她的成绩经历过一次飞升。

    大一时她经常教白卷,挂科更是家常便饭。

    从大二开始,几乎所有的课程她都能拿到4.0以上的绩点,满分为5.0,最终以平均绩点4.7强势保研。

    据传在保研面试现场,她被以严苛著称

    的主考官朱利安教授当场看中,并向其他老师放话:这个学生她要定了!

    对比路漫漫精彩的大学经历,她进入大学前的经历实在惨淡。她出生的德普西斯洲暴乱不断,枪支泛滥和药物滥用几乎毁掉了整个洲的青年。

    伊布利斯的鼠标停留在小学信息一栏里的“格里姆修道院”上。

    他去过这间修道院,在五十年前。

    他收走这间修道院的所有灵魂残片后,这间修道院就倒闭了。

    路漫漫怎么可能在这间修道院进修?

    她的身份有问题。

    信息不全导致伊布利斯无从下手,或许他需要返回格里姆修道院探查一番。

    他尝试将尾巴从吴忆的怀里抽出来,可吴忆的手抓得极紧,在拉扯中,吴忆一把抓住了伊布利斯尾巴根部。

    这个举动让伊布利斯跳脚到站在办公桌上发抖。

    伊布利斯被自己的敏感震惊到流眼泪。

    他对狐狸这种生物的理解太浅薄,以至于他刚刚才知道尾巴根部是他的弱点。

    “你们在干什么?”档案室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问。

    伊布利斯活了几百年也没经历过被老师抓包的情景,好学生的心思作祟,让他尴尬地红脸低头不知说什么好。

    “老师你好,我们是来查资料的。”吴忆恬不知耻地说。

    “功夫不用在白天,夜里瞎闹什么?”老头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伊布利斯这位“好学生”是被吴忆这个“坏学生”带偏了。

    他举起拐杖指着吴忆鼻子骂道,“不好好学习就滚回家去,不要浪费教育资源!”

    “老师您说的真是太对了,我现在就滚!”吴忆拉着伊布利斯就往外走,动作太快将办公桌上的书撞倒了。

    老头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和他们一起捡书的过程里,吴忆将打印机的资料从伊布利斯的领口塞了进去。

    在老头起身时,她将书摞好,“老先生,不打扰您了,拜拜。”

    伊布利斯是绿着脸看着吴忆把纸条从他胸口前的缝隙里抽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塞兜里?”伊布利斯问。

    “哎呀!这不是事出紧急吗,而且……,”吴忆偷偷瞄伊布利斯的胸口,“你身材蛮不错的!”

    “别闹了,我看看资料。”伊布利斯的抱怨被噎了回去,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陷阱里,他的喜怒哀乐全盘进入了吴忆的掌控中。

    “她怎么在这里?”吴忆的态度转变之快,让伊布利斯都感到震惊,他凑过去问,“谁啊?”

    在路漫漫的成绩单里,吴忆看到了熟悉的课程——《从零开始入门制药行业》-100分。

    这是辛克莱尔负责的课程,吴忆有幸旁听过。

    吴忆几乎是立刻确定,她被算计了。

    她和辛克莱尔见面的日子,是辛克莱尔定的。

    路漫漫一个法学生,为什么要修习医药课程呢?辛克莱尔是一个相当刻薄的老师,可再刻薄的人,也有心软的时候,这个罕见的100分就是证据。

    “我们得从辛克莱尔身上查。”吴忆说。

    伊布利斯很快就从内部论坛上找到了关于辛克莱尔的事迹。

    比起路漫漫的低调收敛,辛克莱尔的新闻可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比如伊布利斯正在浏览的一张图片,取自一张旧报纸,其头版头条是——惊!猫人的母亲是圣玛利亚大学生物医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