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仁眼皮一跳,虽明知道李简这话是故意说给院外听的,但心下已经急得快要跳脚了。
毕竟那个发报的奸细自己几个人也在查,这个人是什么背景有什么目的,都是神管局这边迫切想要知道的,甚至国安分局对于此件事也非常重视。
李简之前还是遮遮掩掩,如今却是大喇喇的把话都透了出来,在娜仁的眼中,这不是帮忙,这纯属是添乱。
毕竟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越少,对方藏匿的深度就会越浅,而知道的越多,对方就会更加卖力的藏匿,甚至很有可能会逃跑。
“景言真人,别说了!”
娜仁小声劝道。
李简却浑似不觉,只把身子从廊柱上直起来,踱了两步,像闲庭信步,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那个狗东西在镇子上已经潜伏有些年头了,那天晚上那个覆盖了整个镇子隔绝修行者感知的阵法,十之八九就是他这些年处心积虑布下来的隐阵。如果不是那个破阵法干扰,那天晚上跑进镇子里的那些尸解仙都得留一具躯壳在这里,我也不必丢半条命进去,这笔账我必须要跟那个孙子算清楚,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娜仁一张脸已经白了大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得骨节发青。她压着嗓子凑近一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李简,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这些事能在这种地方说吗?”
李简斜了娜仁一眼,面上那点冷笑没收,声音却比方才更亮,像故意要往院外那两扇门缝里灌。
“那辆车早不丢晚不丢,偏偏有人前脚进了局子,后脚车就没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怕了!我在这儿把话挑明了,他要么忍着不动,要么就得抢在我前头把剩下那点尾巴擦干净,否则但凡让我找到半点蛛丝马迹,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娜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句能顶回去的话。
“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简收了几分冷笑,语气比方才沉了些,像是方才那通嚷嚷把火气也散了大半。
“你回去告诉老戴和老姜,帮我查这辆车的下落。我的人已经回老家去了,我没有什么人可用,这些信息只能劳烦您几位帮我查了!”
娜仁深吸了一口气,将袖口拢好,又把半敞的棉服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把方才那点被李简挑起来的火气全咽了回去。
“行,车的事我去帮你查。干这种事你能不能不要往外嚷嚷啊!”
李简没接话,只把两手往袖子里一揣,侧身让开半步,甩头对外喊道。
“门外的,我这接待着客人呢,给我端杯茶过来,有没有点眼力劲儿!”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门外道人迟疑的声音。
“师叔祖,您……您要茶?”
李简隔着院子骂了一句,“废话,不喝茶我叫你做什么?快去取来,别磨蹭。”
门外那人应了声“是”,脚步匆匆去了。
娜仁皱了皱眉,压着嗓子道:“你折腾人家做什么?”
“不折腾他,谁去给张海金报信儿啊!”李简此刻已经收敛了所有的表情,整张脸就像是刷了一层清漆一样,黑的发亮,“这藏经楼我不能让你进来,跟我去厢房坐会儿吧,这盏茶至少得等出去二十分钟才行!”
果不其然,那离开敕书院的道人并未去取什么茶水,而是一路奔向了张海金所在的签押房。
此刻,张海金正坐在签押房里翻着一卷旧账,案角的茶已经凉透了。周涌泉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份誊清的名单,正低声念着各处应召回来的人名。
门外的道人几乎是撞进来的,伏在门槛上喘了两口。
“主持师叔,李简师叔祖在敕书院见了神管局巡查组里的那个女特工!”
张海金放下账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毕竟在天师府经营这么多年,手底下没有几十上百的耳目是不可能的,不管是李简突然回府,还是娜仁在府门将关的时候进门,张海金都早早的知了。
“他们两个谈了些什么?”
“他们两个人说镇子上有奸细,说之前镇子上那个遮蔽修行者感知的阵法就是那个奸细布的!现在师叔祖似乎已经找到了些许线索,而线索是停在后街修车铺门口的那辆老式化油器桑塔纳!”
张海金握着账册的手微微一僵,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将账册慢慢合拢,搁在案角,那动作稳得出奇。
“你再说一遍,李简提到了什么?”
那道人喘匀了气,跪在门槛上把头压得更低。
“师叔祖说,那辆停在后街修车铺门口的老式桑塔纳就是那名潜伏在镇子里奸细的电报收发台,之前他找人秘密排查过,但那人被神管局找个由头塞进派出所了,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人似乎有所察觉,所以便将那辆车给处理掉了。只要找到那辆车,或者是找到把车弄走的人,那个潜伏在镇子里的奸细就能够被翻出来了。”
周涌泉听到这话,脸色一变再变,下意识的回头去看自己师父的脸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海金听到这话整张脸变得愈发阴沉,手指搭在桌案茶杯的边缘,却恨不得将手指都掐进杯体里。
见此情形,周涌泉赶紧轻咳了一声。
“先不说这个,师叔祖让你过来干什么?”
那道人有些发愣,“额,整壶茶!他要给客人喝!”
张海金缓缓闭上眼睛,重重地用鼻子呼出两道浊气。
“你在我这说话,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去那头搞啥太费劲了,把我这壶拿过去!水还热,刚好还能够支应一段时间,反正他又不会真喝几口!赶紧把东西拿走,别让他等急了。”
那道人愣了一瞬,随即赶紧上前,双手捧过案上那把白瓷提梁壶,壶身还温着。可刚捧起来,张海金又皱了皱眉。
“你光拿壶,拿什么喝?把那边的茶盏一并捎上,动作快些,别让他在那头挑理。”
那道人手忙脚乱,又腾出一只手从旁侧茶盘里拈了两只青瓷盏,周涌泉也极有眼色的递过了一个茶盘,让其将这些东西端放在上面。那道人也不敢过多停留倒退两步,转身便小跑着出了签押房。
确定脚步声已经走远,张海金忽地将手中的账本拍合到了一处。
“涌泉,修车铺门口的那辆老破的桑塔纳,你知道是谁的吧!”
周涌泉将眉头紧紧皱起,沉思了片刻,像是有些不愿意接受现实般的点了点头。
“知道!”
张海金听到这个回答,下意识的咬紧了牙关,过了没一会儿,竟噗嗤发出一声不阴不阳的冷笑,抄起手边的茶盏一个抬手便掼在了地上,将其摔了个粉碎。
“好胆!好胆啊!你即刻寻上几个信得过的弟子,给我秘密的把他家给我围起来,好好的见识一番!今天晚上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他的耳朵里,只要他敢逃,就把他给我拿下。”
周涌泉站在原地没动,喉结上下滚了滚,像要把那句到嘴边的“万一弄错了”也一并吞回去。
张海金抬眼看他。
“还站着做什么?要我亲自去?”
周涌泉忙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低声道,“师父,万一这是李简的诡计呢?”
“诡计?”张海金一声冷笑,声音低得像从地砖缝里钻上来的。“李简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中不清楚吗?他是个有点聪明的人,但纯粹的玩心眼,他能玩过谁呀?挑拨离间这种活他干不出来,他撒谎都撒不圆全,但凡是能把谎撒得圆全他,至于什么事都搞阳谋吗?再者说,我也没说一定就是那人!但他若逃跑了,那就一定是他!”
“可是…”
“可是什么?”张海金抬眼看向周涌泉,那目光沉得像深冬的井水,“你怕冤枉了好人?”
周涌泉被这一眼看得后颈发凉,低着头没敢接话。
张海金将后背重新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那节奏又沉又乱,像在盘算什么,又像单纯等时间过去。
“我可以背负骂名,可以在夺权中失败,但我绝对不能姑息养奸。府中藏了这种巨患,我若是不能将其除掉,我何颜去见列祖列宗?何颜去见历代祖师?不管他是谁,我都不允许有人做出如此悖逆之举。我意已决!去吧!”
周涌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签押房里只剩下张海金一人,张海金独自在签押房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外头更鼓敲过二巡,外头廊下那盏风灯被吹得晃了两晃,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张海金抬手将窗扇推开半掌宽,任冷风扑在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为什么会是你呢?为什么会是你呢?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就不要怪为师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