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腊月十一,街上的人很多,游客、香客拥挤不动,一些卖年货的小摊贩也开始堆满街角,热闹的气氛从上清古街延伸出来,铺盖了镇子的一角。
天空的太阳被薄薄的乌云所遮盖,日光照在身上带不来半分温暖,湿冷的空气从泸溪河吹刮而来,让人忍不住地将脖子缩进衣领里。
李简独自一人在热闹的人群中缓慢前行,周围似乎都是喜庆的颜色,而只有李简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灰白。
走出有一段距离,转过几个街角,人渐渐地少了许多,但抬头却可以看见仍有人在不断地向自己身后的方向走去。
终于,李简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白琳吗,我有些事要找你谈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息,才传来娜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
“现在恐怕不怎么方便!”
“出什么事了吗?”李简皱眉。
“事倒是没出什么,但是我不好往外走!”娜仁在那边叹了口气,“宁宁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戴队和姜队去找你所说的黄奕然黄律师了,现在就我一个人在驻地,我要是走了,出了点什么事儿可就难以处理了。”
“行,那我过去!”
“别!”娜仁说话时明显停顿了好久,似乎是在出去探查什么风声,“昨天的那些尾巴被抓了,今天又增了几只尾巴,你来,怕是不好收场!”
李简在街角那棵老樟树下停住脚,树梢上还压着一层薄雪,风一吹,碎雪便簌簌往下落,像谁在头顶抖了把旧棉絮。
娜仁说得在理。
神管局巡查组对外表现出来的态度应该是立场中立的,其存在的意义便是调和宗门和世家内部矛盾等,而不是干涉其内部事宜的处置等,更不能是偏颇站队的。
自己若是闲着没事就往那边跑谅谁也会多想。
届时就算是对方说的是公道话,也会因此由头被对方抓住尾巴,说是偏心拉架。
“那好,你看我们什么时间见面合适?”
“晚饭前吧!”娜仁顿了顿,“你选个地方!”
“那就在天师府吧!”
“天师府?”娜仁明显怔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再怎么说,那也是张海金的地盘儿,你约我在那里见面,就不怕咱们一进门就被人给盯上了!”
“要的就是让他们盯上!”李简手机换了个手拿着,侧身避开一个拎着猪肉走过的大婶,“这件事我其实是想让三方的人都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李简没有回答,只是扫了一眼周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娜仁那头沉默了两息,才低低应了一声“行”,便挂了电话。
李简收起电话,装作无事的样子在镇子上逛了半天,直到快下午五点了才慢悠悠的往天师府去走。
站在天师府正门一望,门前的石麒麟已被雪水洗得发亮,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叮叮当当响着。院中那方先天八卦太极图被雪水浸得湿亮,阴阳鱼眼处隐隐透出湿润的石色。
守门的还是那两个道人,远远便认出了李简,齐齐行礼。李简摆摆手,也不说话,径直跨过门槛往里走。
穿过府门,甬道修长,两侧豫樟成林,荫翳蔽日,即便在冬日里,那些合抱粗的老樟树仍枝繁叶茂,只在枝梢上压着薄薄一层残雪,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像谁在头顶抖了把旧棉絮。
再进便是二门,李简从门下穿过时,脚步略顿了顿,目光扫过门上那些斑驳的彩绘,却没停步。
二门后,钟楼、鼓楼分踞大路西东,正中的玉皇殿重檐歇山,殿内供奉的九米九高玉皇大帝像在暮色中看不清细节,只觉殿门深处沉沉一片,庄严得叫人不敢多看。
李简没走那条直通玉皇殿的正路,而是在钟楼旁折了个弯,沿着一条极窄的碎石小径往西侧走。
小径尽头,便是通往私第的侧门。
院中老树参差,花墙蜿蜒,几株腊梅正开着,在昨夜雪水在浸润下,似乎红得更艳了些,香气在冷空气里凝成若有若无的一缕。
李简绕过前厅与中厅相接的天沟,穿过灵芝园,一路到了敕书院门前。
这门上此刻已经多了两人看守,修为都是登堂境中期的好手,全然不似之前那边散漫。
门上道人见了,纷纷欠身。
“师叔祖!”
李简压了压手,“你们这辈分过来看门儿倒是不易啊,今天我有客人要来一会,人来了,你们不要拦,放她进来就好。”
门上两个道人面面相觑,只得将头压得更低,应了声是。
李简推门进了敕书院,院里比外头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靴底碾过碎雪的细响。前院东西厢房的灯只亮了一盏,光从窗里透出来,昏昏黄黄的,照在院中那两株老桂的枝干上,把那些虬曲的枝条映得像墨线勾出来的画。
李简径直穿过前院,推开藏书楼底下那扇厚重的樟木门。
一楼光线暗,只有靠窗一张旧书案上摆着盏台灯。李简将它拨亮了些,顺手从架上抽出一卷《正一法文》,摊开在案上,也不看,只当个摆设。然后他就坐在书案后头那张老榆木椅里,把两手往袖子里一揣,就开始闭目养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院外传来脚步声。来人步子放得极轻,踩在石板缝里那些半化的雪水上,几乎没有声响。
守门的道人果然没拦,只低低问了句什么,来人应了一声,便推门进来了。
娜仁站在藏书楼门口,外头的暮色与廊下的灯影交叠在她身上,把那张原本就白净的脸衬得有些发青。
她穿得不多,一件深灰高领毛衣,外面搭了件短款藏蓝棉服,头发扎得利落,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更干练,也比平日更沉。
李简抬了抬眼,没起身,只把案上那卷经书合了搁回架上。
“外头那两个看门的,是你安排的?”
“府里这两天不太平,各处都加了人。”李简说着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单纯就是为了防人而已!”
娜仁心下一动,斜眼看了一眼门口。
“那他们是来防谁的!”
“我!”李简伸了伸懒腰,缓步走到门口,眯着眼睛看向院门,“毕竟那天早上我突然出现在敕书院,好悬没给这帮孙子吓死,他们自然得要防备着些,万一下回我再回来了他们不知道该有多可怕呀!”
“所以说他们是查子?”娜仁刻意地将声音压低。
李简却是故意将声调拔高了些,“当然,毕竟我接下来想说的事情也想让张海金知道!要不然我不去厢房,为什么单单开了藏书楼?因为这个院子藏书楼你进不来,我只能在门口跟你说话!”
娜仁一时没接上话,只把目光从李简脸上移开,扫了一圈这间藏书楼。
楼里光线暗,两排书架高得几乎顶到房梁,架上经卷典籍塞得密密匝匝,有些卷轴用旧布裹着,有些摊开一半斜倚在书堆上,泛黄的纸页在昏黄的灯光里透出沉沉古意。空气里是墨香、樟木和微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冷而干。
娜仁不习惯这种氛围,像进了别人的书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约我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娜仁压着嗓子,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烦躁。
李简向外走了一步,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靠在廊下的梁柱上,也不看娜仁,只盯着院门声调,故意的又提高了几分。
“镇子上这两天丢了一辆桑塔纳!这辆车是厚街一家修车铺门口停着的,在那里停了已经好久了!那是一个化油器版本的车子,贴钱都没有人买的货色,我想让你们这边帮我查查它的所有人是谁,或者是帮我查一下究竟是谁把它弄走了?”
娜仁听罢,眉峰极轻地跳了一下。她没立刻接话,只将身子往门框里侧挪了半步,避开从廊下灌进来的冷风,目光却越过李简的肩头,落在那两扇半开的院门方向。
“桑塔纳?”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在咀嚼一个不太熟的词,“你什么时候对旧车也上心了?”
李简靠在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娜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不是对车上心,我是对人上心。那种化油器版本的老桑塔纳上面可以安装老式的那种收音机,那种收音机只要稍加改造便可以变成一部电报接收台!”
娜仁垂下眼,指尖在袖口里不自觉地掐了一下,声音赶紧压到最低。
“这种事儿你怎么能说出来呢?我们已经在查了,你这么做不就是打草惊蛇了吗?”
李简全然不顾娜仁说什么,继续自顾自的道。
“我说了,我并不是对车上心,而是对人上心,因为我总感觉有人不久前刚刚出卖了我,所以我必须要将那个人找出来,让他好好的吃一吃苦头!干着这种吃里扒外的活儿,我要是能容得了他,我还不如拿一块豆腐撞死来得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