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李简睡到午后,爬起来喝了半杯凉水,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微青,下颔也冒出一层短须,瞧着比前些日子又粗糙了几分。
李简没有刮,只在脸上泼了把水,便穿戴出门。招待所对面新支了个早餐档,卖鲜肉烧麦和油饼,李简走过去,要了笼烧麦,站在檐下慢慢吃。
雪早已经停了,道路上的积雪更早早的被人清理出来。
才吃两个,李简就看见对街屋檐下闪过个人影,鬼头鬼脑,正是赵泽。
赵泽穿着件褪了色的军绿棉袄,脖子里堆着条灰围脖,戴了顶护耳帽,老远就朝李简使眼色。李简也不急,又往嘴里塞了个烧麦,拿油纸把手擦净,才慢慢踱过去。
“你他娘的再晚点出来,老子就冻成冰溜子了。”赵泽搓着手,鼻头冻得通红,口鼻间全是白气。
李简斜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围。
“神管局那边把你放出来了!”
“神管局那边早就把我放出来了,毕竟他只能关我二十四小时!只是我这两天比较忙,所以一直没有时间过来找你!”赵泽左右望了望,朝旁边一条窄巷努了努嘴。两人拐进去,顺着墙根走了一段,赵泽才压低声音继续道:“你让我查的事儿多少有点眉目了!”
李简双眼顿时一亮。
“怎么说!”
赵泽把声音又压低三分。
“神管局那帮家伙抓我多少是有点想要打草惊蛇的意味,不得不说这帮官老爷们还是蛮聪明的,我前脚被抓,后脚放出来,出来一摸就发现我之前排查的一辆车失踪了!”
李简眉梢一挑,脚步却没停,鞋底踩在昨夜残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失踪了?”
“是啊!”赵泽把头又往领口缩了缩,“那辆车是停在一家修车铺后街的一辆老桑塔纳!那个车呀,说实在的,我之前排查的时候并没有觉察到它有什么异样,可现在啊,这个车不见了,就证明这个东西肯定有问题。”
李简在巷子中段站定,半边身子靠在湿冷的青砖墙上,目光沉了沉。
“你怎么确定那辆车有问题呢?万一人家就只是卖了呢?”
“你应该不懂车吧!”赵泽白了李简一眼,“那辆车是个化油器版的桑塔纳,这种车属于国一的车,现在基本很少能见到他们上路了,市区一般都不让他们往里进!这种车谁要他呀?拆都拆不出来多少钱!”
李简点了点头,知道赵泽说得在理。化油器版的桑塔纳如今比大熊猫还稀罕,修没修的价值,卖没卖的头绪,平白无故不见了,往往不是被拖去了报废厂,就是被人连夜开去了别处。
“那这个车去哪儿了呢?”
“好问题我不知道!”赵泽将两手一摊,“我从派出所出来之后,早听到这辆车不见之后,我就开始四处找,周围的人我都打听过一遍,这个车到底去哪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见!那个老破车我之前我仔细瞅过,车里车外收拾的是相当干净,可见其拥有者非常的爱护!绝对不可能是拉到废旧报废厂给它拆了,但是我怕我的判断不准确,特意去报废厂扫了几眼,人家都说根本就没有收到过这个桑塔纳!现在只要能确定这个车是谁的,就基本可以判断出来这藏在天师府以及上清镇中的这个奸细是谁了!”
李简没急着接话,只把羽绒服领口往上提了提,将半张脸埋进去。巷口的日头被高墙挡了大半,只漏下一线冷光,横在两人脚前,像把薄薄的刀片。
“这车原来停的那个修车铺子是谁在经营?查了没有?”李简问。
赵泽闻言,从怀里摸出半包揉得发皱的软烟,叼了一根在嘴里,却不点,只拿牙咬着滤嘴,像要用那点苦味压住从骨子里渗上来的寒气。
“你别费心思了,那个车跟人家修车铺压根没关系!我特意问了一下,这个修车铺是两年前开的,而这辆破车在那停了至少得有七八年,很多的小孩都是看着那破车长大的!”
李简垂下眼,像在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修车铺应该安装了监控吧?他应该拍到了是谁开走了这辆车吧!”
赵泽将嘴里的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狠狠的摇了摇头。
“你别他娘的扯淡,你也不自己走过去看看他那个监控啊,纯他娘的是个摆设,就只会亮灯而已,里边连个线都没接,纯粹是拿来吓唬人的,你还指望着它能拍到东西啊!车去哪了?不知道!谁开走的?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我肯定是干不了了,你这个得找神管局或者是警察那头去查,这个东西啊,一般人你没门路根本查不到,所以啊,你就别白费这个功夫了!能找人就找人,咱们这么瞎找,肯定找不到!”
“你能查到这,够了。”李简叹了口气知道赵泽说的话并没有假,便道,“剩下的,我去找该找的人。你这两天就收拾收拾回松州吧!毕竟你在这一靠就小半个月,家里人也怪担心的!”赵泽把烟抽得只剩个尾巴,才在墙砖上按灭,随手揣回兜里,想着想着点了点头,又带着几分担忧,看了看李简。
“你说这个是这么个理儿,但是我回去了,这头的事儿你能自己处理吗?如果你觉得还需要有人搭把下手,我再留几天也行!”
李简摇了摇头,“老赵,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神管局盯了,还被拉去派出所蹲了一天!这几天府里的事不太平,我怕担心这水搅起来把你剐进来,再者说,这都快过年了,你也该回家收拾收拾,准备跟老婆孩子好好过个年了!”
赵泽听了,没有马上作声,只把两只手在军绿棉袄上蹭了蹭,又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像要从那压低的云层里瞧出点年味来。
“行吧,你也知道我,家里那口子一年到头就盼这几天。”赵泽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回去也行,但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言语。别的我赵泽帮不上,跑腿打杂、钻墙溜门子,这我还在行。”
李简“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伸拳在赵泽肩头轻轻擂了一下。
“别再走老路就成!这一路也挺远的,跨省跨市的,你别坐硬座,硬座回去买张机票也舒服点也快!”
“还用你说。”赵泽整了整脖子上的灰围脖,把护耳帽往下拉了拉,退后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凑过来低声道,“我说,你那个徒弟…海什么的丫头,你要多留个心眼。我这几日在镇上转悠,瞧她跟张清源那帮人走得近。你别嫌我多嘴,我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就认人准。”
李简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我心里有数。”
赵泽见李简这样,也不再多劝,摆摆手,刚走出去两步,李简便出声将人叫住。
“老赵,你等等。”
赵泽回头看了李简一眼,还没反应过来李简想说什么,李简便已经扯开衣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沓钞票塞了过来。
“不是,你这干啥呀?哎,我不能要你拿回去!你这小玩意儿他妈的跟谁俩呢!拿回去拿回去。”
“拿着回去花路上用着!”
李简也不管赵泽说什么,就硬往口袋里去塞。
“哎呀,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呢我从里边出来了,要不是你和伯颜他们搭我一手,我没准儿又要偷东西进去了呢!这个钱我不能要,再者说了,我们揭不开锅的时候全是你接济的,这个钱我不能要啊!”
“拿着!”
李简把那一沓钱硬塞进赵泽军绿棉袄的内兜里,又在他胸口拍了两下,像要把那点情分也一并拍进棉絮里去。
“少来这套。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回去给孩子买身新衣裳,给嫂子添两双厚袜子,比什么都强。”李简说这话时,语气多了几分强装的不耐烦,“你要真觉着欠我,就好好过日子,别再让嫂子过年掉眼泪。别的都是虚的!再者说这是现金,好藏些不知道吗?我要不是为了你能藏点私房钱,我至于他妈取这么多钱揣在身上吗?拿着,别再给我往回推了啊!再推,我可要上脸了。”
赵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推回去,只拿手背在鼻下狠狠擦了一下,声音都闷了几分。
“行,我拿着。回去给你嫂子买身新衣裳,给娃买点好的。你这个小瘪犊子,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天天的,哎呀,行吧!那我走了!你可得好好的啊,再过几天就过年了,你可得回去,你爹妈都念叨你好几回了!今天早点回去啊,可得好好的!到时候哥几个聚聚好好喝一顿啊,好好的啊!要回去的时候给个电话啊,一定啊。”
李简笑了笑,没说话,只朝巷口扬了扬下巴。赵泽又看了他一眼,才裹紧棉袄,转身走进渐起的北风里。雪后的街道格外清亮,赵泽的步子起初还很稳,越走越快,最后像要把什么极沉的东西都甩在身后。
李简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点军绿色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