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道不轻言 > 第1315章 夔牛八方步
    海兰珠将纸卷收入怀中,也没多留,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起身告辞。张清源也没再留,只坐在椅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里那点笑像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等人走远了,才慢慢冷下来。

    外头雪下得更密,街灯被风搅得昏昏黄黄,像悬在雪雾里的几团旧月光。海兰珠走得慢,伞面斜斜挡着风,那卷旧纸贴在心口,倒像揣了块半温的炭。

    海兰珠并不急着回招待所,特意绕过两条窄巷,到镇西那家还在营业的烧饼铺子前站了站,买了张梅干菜烧饼,站在檐下撕着吃了小半。

    雪沫子落在肩头,又很快化进衣料里,只留一点深色的湿痕。

    海兰珠嚼得不快,目光却来回扫了扫巷口,确认无人跟着,才将剩下的半张饼包好,转身往回走。

    回到招待所时,前台的小姑娘正缩在椅子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才探出半张脸,见是海兰珠,又笑着缩了回去。

    海兰珠道了声“早些睡”,便上了楼,确定四下无人,一路便来到李简的门外。

    海兰珠没有敲门,只掏出手机,给李简发了条极短的信息。

    “师父,我回来了。”

    片刻后,门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拉开一道缝。李简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黑羽绒服,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头发有些乱,像刚睡下又被什么动静叫醒。

    “进。”

    海兰珠侧身进了屋,反手把门掩上,又等李简把窗帘拉实了,才将那卷旧纸从怀里取出来,轻轻放在书桌上。

    “张清源给的。”海兰珠说。

    李简没看,只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往桌边一放,坐在床沿上,冲她抬了抬下巴,“他今晚跟你说了什么?”

    海兰珠没有隐瞒,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李简对此并没有丝毫的意外,信手拿起桌上的纸卷看了一眼,不由得发出一声冷哼。

    “老东西,看来是急眼了!”

    海兰珠眉头微动,“这东西有问题?”

    “能没问题吗?”李简将纸卷丢在书桌上,“这东西不是什么惊蛰步,而是天雷八步的上半篇,名字起的不错,就是事干的太糙了!”

    海兰珠心头一沉,目光落在那卷旧纸上,像看一条盘在暗处的蛇,可眼中却露出了几分不可明说的悸动。

    天雷八步,是仅天师府中有资格竞争天师之位的候选人才可以修炼的五雷正法中记录的身法。

    这等身法,心中不生些许觊觎是不可能的。

    李简似乎感受到了海兰珠眼中的炙热,反手将那纸卷扣了起来,并用手将其压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小,甚至说很不经意,但却让海兰珠心神一震,背脊生出冷汗。

    在那么很朦胧的一瞬,海兰珠感受到了一股杀意,很淡,却无比纯粹,对方似乎在等,等自己去看那张纸卷,只要自己敢偷偷记下一句话,那股杀意就会立刻变为实质。

    而这股杀意就来自于已经默不作声的李简。

    这是一种警告。

    海兰珠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心头那点觊觎天雷八步的炙热,被方才转瞬即逝的杀意浇得彻底熄灭,连余温都半点不剩。

    她骤然清醒,方才那片刻的悸动,在李简眼中大抵就是不知收敛的贪心,是滋生异心的苗头。

    但海兰珠没有退后半步,也没有抬眼辩解,只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稳得落雪一般轻,无半分波澜。

    “弟子妄念,还望师父恕罪!”

    李简盯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许久。

    那股纯粹冷冽的杀意慢慢褪去,屋内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空气,才缓缓松弛下来。

    李简并未起身,依旧闲散坐在床沿,黑色羽绒服裹着略胖的身形,眉眼藏在灯下的阴影里,辨不出喜怒。

    “知道怕了?”

    李简语气淡淡,听不出苛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相比于张宁宁和崔廉,这个海兰珠想法实在太多了。

    韩当都比之差太多了,韩当只是小聪明,而这个女人,能忍,能藏,能审时度势,她若想做局,怕张继阳都得舍下半身才成。

    李简有些后悔,但又没什么办法,海兰珠至少现在算是心向自己的。

    海兰珠轻轻颔首:“知道了,张清源想要鱼目混珠!”

    “还算通透。”李简嗤了一声,抬手按住桌上的纸卷,指节用力,将粗糙的纸面压得平整,“看他的意思,他们想要在祭祖那几天进行内部演武,然后强压你在演武中暴露出你身上修炼五雷法的痕迹,踢我出局。不得不说,老东西比我想象中精多了,我还以为他会传你五雷法正篇,没想到竟然是天雷八步!挺有成长的嘛!”

    “那师父…”

    李简摆了摆手,脸上挂出几分嘲讽的笑来。

    “那老东西贼的很,张克楠那个王八蛋肯定也知道他干了点什么,但凡你有半点不对,他们都有可能察觉,到时候我的计划就不好行动了。”

    “难不成我真的要修炼这门身法?”海兰珠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恐,可双眼中却带着几分炙热。

    那可是天师府的五雷正法中的身法呀,虽然身为三大罪血家族之一的黄金家族分支,搞到一些较为玄妙的身法秘术还是极为容易的,但想要得到这道门第一雷法中的手段可并不容易。

    李简斜了一眼海兰珠,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你若真练了这门身法,你觉得凭云家现在的实力,能护得住你吗?白家十之八九也要断臂求生,你要练了,那不是诱敌或者是提高,那是找死。”

    海兰珠浑身一凛,背脊上那点残存的余热被李简一句话浇得干净。

    “弟子明白了。”海兰珠将头垂低,声音稳得没有半丝颤意,“我练了云家与师父,您都会受到牵连,可我若不练,就会遭到他的怀疑,让之后的计划无法推行!不管是进是退,张清源那边都不会吃亏。”

    李简终于抬眼看海兰珠,眼里那点冷意淡了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说不出的满意。

    海兰珠的城府果然是极好的,不论是深度还是广度,其实都远超张宁宁她们。

    “其实这事也不难!”李简轻笑了一声,拉开桌上的抽屉,将那纸卷推了进去,“他拿出了一套身法,我再传你一套身法不就得了!天雷八步,我也练过,虽只有皮毛,但足够受用了,再者说,创造一门身法也并不是特别困难,毕竟熔炼百家之长,需要的便是博览群书。”

    说着李简缓缓抬起手指,指尖立刻聚出一点的炁韵攒成的霞光。

    “你过来,我传给你一门形似天雷八步的手段!”

    海兰珠迟疑了极短一瞬,还是迈步向前,在离李简两步处站定,垂手候着。

    屋里灯色昏黄,窗外的雪光从帘缝里漏进一线,正落在李简抬起的指尖上。那点炁韵凝成的霞光细如萤火,却隐隐有风雷之气,在静室里轻轻一跳,像极远天边滚过的闷雷。

    李简没立刻动手,只把指上的光又压了三分,那点霞色便渐渐敛成一线银蓝,贴着指尖游走,竟在空气中拖出极淡的痕,久久不散。

    “我给你做选择的机会,你是要随我继续趟这个浑水,还是想要抽身离去,我都随你!我即将传你这套身法是我年少时根据天雷八步琢磨出来的仿制品,品阶与玄妙之处定然不如,而且我自己没把它拿出来练过,究竟能到哪种程度我据不知晓!尝试一门崭新的身法是有很大风险的!继续还是退出?”

    李简道,声音低而稳,像夜里檐下结冰的水,一点点滴进人心里去。

    海兰珠没有动,只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知道李简这话绝不是唬人。一门从未真正试演过的身法,便如一条无人涉足的山路,看似能通顶,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踩空,坠下去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而李简说得越平静,那背后的分量便越沉。

    “师父,弟子既已入了您的门,便不打算半途抽身。”海兰珠抬起头,眸光在昏灯下极亮,像雪夜里不灭的两粒星子,“这门身法是凶是吉,弟子都愿一试。即便真出了差错,那也是弟子自己选的,怨不得师父,更怨不得旁人。”

    李简盯着她看了两息,没说话,只将指尖那点银蓝光又往回收了收,像在给她最后一个反悔的空档。

    “你可思虑周全了!”

    “弟子想好了!”

    “哼,好胆!”

    李简一笑,指尖以极慢的速度往海兰珠眉心点去。海兰珠屏住呼吸,只觉那根手指还未触及皮肤,已有一股又麻又沉的气机渗入眉心,如冰水,似细雷,贴着神庭向内陷,一路劈开浑噩,直直冲进上丹灵台深处。

    “此法名为夔牛八方步!是我十二岁演练出来的身法,很糙,但够用!你若练成了,这法子你就带回云家,此后就归你所有了!”

    随着声音落下,海兰珠的脑袋就像是炸开了一样,脑中突然出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但这些记忆没有片段,没有画面,只有一些模糊的步伐路线与生涩的词句。

    李简指尖那点银蓝光在海兰珠眉心停了数息,才缓缓收回。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层精气,靠着床沿,脸色在灯下有些发白,呼吸也比方才沉了半分。

    修行圈有很多手段是不适于落在纸张上的,更是不能够轻易口耳相传的,为了能够更好更安全将传承传递下去,前辈先贤从尸解仙的夺舍法中抠出了一点点,演化出了一门极佳的传承方案。

    那便是将自己关于传承部分的记忆拓印一份,然后剥离自身的精炁神注入到另一个人的体内。

    这种剥离自身精炁神的方式,对于自身只能说是有害而无益,对于接受者而言也并非安全,若是操作不佳,对方很有可能就会被这段记忆冲击成白痴。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一般都不会使用这种方式进行传法。

    可这种传承速度快,对方接受程度又高的法子还是被一些行将就木的老修行们所推崇,而外界也将其赋予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醍醐灌顶。

    海兰珠只觉脑内像被灌进一瓢冰水,而后又像有雷火在脑海深处滚过一遭,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步法与口诀极快地烙进意识里,连思考都来不及,便沉甸甸地压在记忆深处之上,像与生俱来便长在那里。

    她猛地睁开眼,背脊已汗湿了一片,连外衣都粘在身上。李简仍在原处坐着,像没动过一般,只有额头那层细汗和微乱的鬓发。

    海兰珠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音,只能先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压着嗓子道。

    “多谢师父传法。”

    李简“嗯”了一声,摆摆手。

    “回去自己琢磨。有什么岔子,别硬来,先停,再寻我。至于这残卷就先留在我这,到时候你拿回去还他也好还些!”

    “弟子明白。”海兰珠低低应了,没再停留,转身朝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李简,“师父,这门身法,我会好生练,不给您丢人。”

    李简没接话,只把被子一拉,往床上躺了下去。

    海兰珠轻轻带上门,贴着走廊慢慢往自己房间走。脚下像踩着棉花,又像每一步都踩在薄薄的雷声上,轻而重,重而轻,说不出的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