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珠应下,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那女子便起身告辞。
等门重新合上,海兰珠才拿起那锦盒,在鼻端极轻地一嗅。
香是上好的沉水香,只是其中还混着极淡的一缕别的味儿,如兰似麝,尾调微苦,不细辨几乎察觉不出。
海兰珠将锦盒放回原处,转头看向窗外。雪下得愈发急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远处街角那些或红或绿的点缀,透出几分颜色,好似一些快要熄灭的火在燃烧。
张清源此刻来找自己,海兰珠已经猜出了几分意图。
一是因为刚刚不就台北那几人被神管局的特工拿了去,这老家伙想要探听几缕风声。二是因为出了这等变故,老贼已经感到了些许不安,所以便想要推进自己谋划的进程了。
海兰珠笃定,张清源已开始有些急了。
人一急,便容易把藏得最深的东西往外掏。那盒香里混的那点子迷神材料,若换作旁人,还真闻不出来。
可惜海兰珠生在云家,从小闻着马奶酒、混香、药草与草原夜风里各种腥膻百草长大,更是一名先天的狼类妖修,对气味比寻常修士敏感十倍不止。
闻不出那就见鬼了。
不管怎么说,对方急了就是好事,这样也能从对方手中得到更多的干货,对于自己日后修行道路的借鉴,可以说百利而无一害。
海兰珠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才抬手理了理额前还没全干的碎发,走到床边坐下。她没有急着出门,只盘膝坐在床沿,将张清源日前所授掌法又细细过了两遍。心法口诀滚过三周天,浑身经络泛起极淡的暖意,像浸在午后温吞吞的日头里,比平日更顺了几分。
海兰珠从床上下来,穿好外衣,又取了条鹅黄围巾绕在颈间,对着镜子把几根散乱的鬓发抿好,才取过墙角的伞。伞面沾了早前落下的雪水,她也不擦,只将伞尖在门边轻轻一磕,推门出去。
外头的雪已有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街面铺了白,檐下几串干辣椒和红灯笼被雪一压,颜色愈发烈,像谁在素白画卷上随手甩下的几点朱砂。海兰珠走到街角,当真拐进那家桂花糕铺子,买了一小包,用油纸裹了,余温透过油纸热乎乎地贴着她掌心,倒像捧了个小手炉。
再出来时,雪愈发密了,风从街口灌过来,把竹伞吹得直往后仰。海兰珠只得把伞压低,侧着身子朝云锦大酒店方向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酒店门前,旋转门内透出暖黄的光,把外头飘飞的雪片子映得金灿灿的。门童早早就迎了出来,一边问好一边替她将伞收了,又引着她往大堂里走。鞋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踏出极轻的声响,被厅中低低的钢琴声盖了过去。
海兰珠没去前台,只向门童道了句“来寻台北来的张道长”,那门童便会意点头,引她穿过大堂,进了电梯间,一直送到张清源所在楼层的电梯口,才恭敬退下。走廊里铺着厚软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无声,两旁壁灯的光温吞吞地漫下来,将整条廊道都泡在一片暖黄里。
到了张清源房门前,海兰珠抬手轻叩三下。不多时,房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年轻道人,见是海兰珠,忙将人让进来,又朝里间禀了一声。
张清源仍坐在窗边,手边一壶茶,几件茶具摆得整整齐齐,只是那茶汤早失了热汽,像在等一个人等得太久,连热乎气都等没了。
海兰珠将那包桂花糕搁在桌边,浅笑着行了一礼。
“外头雪深路滑,我来迟了,让师伯久等。这街角的桂花糕,听门中师侄说您这几日爱吃,便给您带了一包,还热着。”
张清源看了她一眼,面上那层客气中透着点倦色,又似藏着极深的盘算。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并向屋中的那名道人递了个眼神,那人便极为识趣的立刻退了出去,并将房门死死关好。
“师侄能来便好,晚了也不打紧。来,喝杯茶先暖暖。”说着提起壶,替海兰珠斟了半盏。
海兰珠接过,谢了,却不急着喝,只低头吹了吹,用杯壁暖着指尖,静静等张清源开口。
张清源也不催,先撕下一角桂花糕,慢慢吃了,咽下时才道。
“我今日听说,有一伙人在菜市场被人给按了,你知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海兰珠捧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抹。
眼见着这老贼开始明知故问海兰珠也索性陪他好好演演,故此叹了口气。
“弟子也是听人说的。外头传得挺乱,有说抓的是几个偷东西的,有说是来踩点的,还有的说是什么人得罪了神管局,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弟子也不太清楚。”
张清源咽下那口桂花糕,好悬没给自己噎死,这般说辞明显是带着几分夹枪带棒的意味。不过这老贼脸皮甚厚,只把桌上一点碎屑用指腹归到一旁,拿湿帕擦了擦手,不紧不慢的道。
“这种地方,越到年关越乱。你一个姑娘家,往后出门多留点神,别被不相干的人冲撞了。”
海兰珠眉角稍稍一抽,没想到这老王八蛋比自己想象中还能忍,更能睁着眼睛说胡话,便只得呵呵一笑。
“师父也这么嘱咐过我。说上清镇不比别处,每逢大节,三教九流都往这儿凑,稍不留神,就会着了别人的道。”
张清源笑了笑,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浅抿一口。
“你师父还是想着你的。”
“师父待我严格,却也是真心为我好。”海兰珠道。
张清源“嗯”了一声,目光从海兰珠脸上滑过去,落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听风从楼缝间穿过,像极轻的口哨,一声一声,隐隐约约。
只能说这场试探两人都在明知故问,只不过一个在耍不要脸的前提下,极力撇清关系,而另一个只是在顺从的回答“啊,对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