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件新奇的大事惊动了王国上下。
向来宠爱星娅公主的国王为前者赐下了一块名为“辛多”的封地,令她远离城堡,外出历练。
那是一个很好的艳阳天,万里无云,星娅坐上马车,踏上了远行之路。
随行的是三百个士兵,几十个奴仆和两个矮人。
国王带领大臣们亲自送行。
马车碾过沙石,发出疾行的响声,带着数量众多的远行者一路朝前。
目送着最疼爱的女儿离开后,国王听到人群中传来得逞的欢笑声。
他甚至听到有人惊喜地说:“好极了,快去通报维洛斯殿下,这真是一件大好事。”
国王听着这些细碎的言论,目光深邃且平静地转过了身。
这些正暗自欢呼的人们,他们都以为自己胜利了吧?
他们都认为自己的劝阻终于胜过了国王对公主的宠爱,因此正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可任他们谁也想不到,前往辛多城历练的决定,是星娅主动提出来的。
“传闻辛多城地势崎岖,难以防御,一直受到异种的侵扰,父王派去多名能臣都不见效果,星娅并非迫于预言的压力,只是想为父王分忧。”
“星娅不愿做城堡里的公主,请父王,让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吧。”
这是那天舞会后星娅对他说的原话。
国王并非就这么放心让女儿置身险地了。
可星娅说,她想看看这个世界。
那身为她的父王,又怎么能忍心束缚她的双脚,蒙住她的双眼,将她禁锢在象牙塔里?
……
远行的马车踏上了一条靠着河流的小径,路上只有车马行走的动静。
黄矮人骑着矮马与星娅的马车并行,透过掀开的车帘和她谈话。
“殿下,为什么我们的队伍里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人?”黄矮人皱着眉,发出声调古怪的疑问。
星娅微笑着:“是吗?“
踏上远行之路后,星娅换上一身轻便简单的装扮,并命令士兵们也换下骑装,此刻在路人眼里,他们只是一伙赶路的游商。
“是的。”黄矮人发出确信的声音,并指向前方的青年,“他是谁?”
只见他所指的是一个骑着马的青年,他有一头显眼的灰白发,五官深邃硬朗,身形也格外高大。
他远远察觉到了动静,回头对星娅露出一个微笑。
星娅平静地回答:“他是我养在院里的那只狼人。”
“狼人?”黄矮人有些诧异,“他不是一直不肯露出真面目吗?”
星娅对狼人莱德点头示意问好,并回答矮人道:”他知道以野狼的形态无法跟随我前往辛多城,昨天不安地向我坦白了,而我并不介意多一个异种随从。”
黄矮人腔调古怪地轻哼道:“他看着可对您居心不良。”
星娅不置可否:“是吗?”
“还有。”黄矮人皱着眉接着问,“为什么我在队伍里还看到了一只青蛙?”
星娅轻声笑道:“那是希尔对我提出想要带上的,没关系,我们并不缺给一只青蛙落脚的地方。”
星娅不是很清楚青蛙和恶魔之间有着什么交易,但她直觉带上青蛙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黄矮人幽幽地说:“还有一辆马车里只装了一面镜子。”
星娅从容地点头:“魔镜不愿意和别的物品同在一辆马车上,不让他单独待着的话,他会闹脾气。”
“真是一群麻烦精。”黄矮人尖声抱怨,又顺口问道,“那只恶魔呢?”
星娅将车帘掀得更开,露出身后熟睡的身影,轻声回答:“在车上睡着了。”
黄矮人对恶魔很不满意,眉头横了起来:“他难道没有腿吗?让他下来自己走。”
星娅摇着头笑起来:“他生病了,就让他休息一会吧,可能是昨晚的风太大了。”
恶魔从早上起来就状态不对,脸颊发红,眼神也呆滞,用斗篷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但星娅说他病了他嘴硬不承认,最后连站都站不稳,在星娅的要求下提前上了马车,一直昏睡到了现在。
黄矮人对昨晚的事情有所耳闻,他哼了声后,好奇起来:“殿下,要是昨天那群恶魔真的派人来接,你真就把他放走吗?”
星娅平静地摇头,对矮人如实回复道:“不会。”
“我在山脚下派了人守着,要是真有恶魔下山,会被士兵们拦住,我提出的赌约,可没有输的道理。”
她声音温和又轻缓,话里的意思却让人瞠目结舌。
矮人怪叫着笑了起来:“亏我白担心了一场。”
解除疑惑后,矮人骑着矮马离开,去了队伍的前头指挥士兵。
星娅也放下车帘,重新安坐回马车上。
车内放置着两颗水晶球,莹亮不夺目的光晕罩在马车内,使蜷缩着的高大身影分外明显。
恶魔确实是昏睡过去了,不过睡得不太安稳,他无意识地用脸颊蹭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声沉闷且粗重。
星娅坐到他身边,将手背放上他的额头触摸着。
温度不太正常。
“希尔?”星娅试探地轻声唤他。
她还没有用上这位异种手下,可不想他将自己烧傻了。
恶魔没被唤醒,只是皱着眉将自己又蜷缩了一些。
他的身体明明十分高大,此时完全蜷缩在斗篷里,身体还微微发着抖,像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星娅从马车的药匣里找出治疗风寒的药,喂到希尔嘴边,他晕睡着,她便掐着他的脸颊让他张嘴,将药丸放在他的舌尖上。
喂完药,她找了一张毛毯盖在恶魔身上,恶魔安分地被毯子包裹住。
星娅轻笑一声评价道:“睡着的时候比醒着乖多了。”
但其实,此时此刻,其实昏睡的希尔也不安分,他正在梦里追杀自己的同类。
他站在火焰山旁,手上的魔光、刀剑一刻不停地对着恶魔们刺去,以一敌百,对手毫无招架之力,俨然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在恶魔们鬼哭狼嚎,跪地求饶时,他并不原谅,还会阴沉地骂几句。
他重复着“蠢货”,“有眼无珠的蠢货”,“没脑子的同族”,“你们会后悔的”。
不知打了多久,希尔看着无数受伤的同类,终于感到了无趣,将刀剑“咣当”一声扔在了地上。
他烦躁地抬起眼,看了眼面前的火焰山。
好热,他为什么要和恶魔在这种地方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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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而且他吃了什么东西,为什么舌头苦苦的?
好不舒服。
希尔不高兴地拉了拉自己的领口,仍然没能驱逐热意。
远离这座火焰山的话,应该会好一点吧?
希尔思考出了解决方法,他扔下哭嚎个不停的恶魔同类,召唤出恶魔翅膀,不管不顾地径直朝远处飞去。
翅膀不断张合着,希尔感觉自己已经飞出了很远,可身上仍然热得发烫,高温让他的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还是苦的,苦得他舌尖发麻。
难受。
不是已经把抛弃他的恶魔们揍了一顿吗,为什么还那么难受?
希尔从没有这么难受过,脑袋晕晕的,眼睛也晕晕的,好像有什么炽热的东西要夺眶而出了。
不行。
希尔面无表情地命令自己,不能掉出来,不然别人会以为他哭了。
强大的恶魔是不会哭泣的。
可是他停在空中,忽然感觉翅膀失去了重量,不管他如何召唤都感觉不到翅膀的存在,他直直地朝地面坠落了下去。
不,好高,掉下去会没命吧?
恶魔怎么能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希尔的心脏惊跳着,他试图阻止,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像一颗失去牵绊的雨滴。
他慌张地往上抓着,试图抓住任何可以支撑他停止坠落的东西。
他没抓住什么,可他被一团东西接住了。
希尔迷蒙地呆滞地陷入了一团柔软的物体里,他双眼朝上,看不清是什么接住了自己。
是云朵吗?是星星吗?
他感到自己沉溺在云朵一样的柔软里,感受到了星星一般可以治愈他的能量。
他好像回到了爬上最高的枝头的那个夜晚,那晚他的内心也像现在一样发酸,那晚也有那么温暖的光拥抱了他。
是什么?
他想知道,他想看看,他好想……
希尔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对视上了星娅透亮平静的蓝眼。
“你在做什么?”希尔慢一拍地开口,声音哑得让自己也吓一跳。
“你终于醒了。”
星娅在他面前起身,希尔才后知后觉她方才的姿势是在拥抱自己。
她轻声地解释:“你一直在说梦话,说自己要掉下去了,很难受的样子,所以我抱住了你,想让你安心。”
所以梦里那个像云朵一样接住自己的……是公主的拥抱?
希尔带着茫然和说不清的别扭思绪,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皱起眉:“我的嘴巴好苦,你给我吃了什么?”
星娅轻笑了一声:“你生病了,我给你喂了药。”
即使脑袋已经烧得昏昏沉沉了,恶魔仍然在嘴硬:“我没有生病。”
星娅神色自若,纵容地没有反驳:“好,那吃掉这个,再好好休息一会吧。”
她拿了一颗药丸状的东西递到了他嘴边。
希尔不想吃,可他也知道生病了应该吃药。
他眉头皱巴巴地吃下了丸子,又安心地舒展了眉眼。
甜的,是糖。
希尔再次蜷缩了回去,以更安心的姿态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