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听着,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星娅的意思,但他无法形容出自己忽然变得毫无章法的心跳是因为什么。
在他沉默间,星娅轻柔的询问声仍在继续。
“若是有一天,恶魔被允许飞出暗窟,和人类一样光明正大地生活和交易,希尔愿意吗?”
希尔诧异地抬起眼,星娅口中的设想,是他从未听闻过的描绘。
他顿了顿,声音滞缓且发哑:“人类都觉得恶魔凶残可怕,是不能走出暗窟的……”
恶魔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他从未设想过。
从他成为恶魔开始,恶劣、可怕的形容词就牢牢跟着他,他一直都知道,人类和恶魔是不能和谐共处的。
星娅对他摇了摇头,她语气里带着不认同:“希尔,没有人天生凶残,即使他长了尖牙和利爪。”
希尔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他感到心下忽然变得发痒,像被什么羽毛挠了一下。
他固执地开口:“不,我很坏。”
他像自己所习惯的那样露出尖牙和凶狠,强调自己的凶狠,眼眸漆黑且锐利。
星娅对着他的凶狠,却从容地笑起来:“是,希尔很坏,但希尔会拉起溺水的恶龙,也会保护一个弱小的公主。”
她轻声说:“在别人告诉你你是一只恶魔之前,希尔还不是恶魔啊。”
什么叫,在别人告诉他他是恶魔之前,他还不是恶魔?
希尔的目光有片刻的呆滞,他僵硬地揉了揉鼻子,片刻后抬头,含糊地问:“你是在夸我吗?”
星娅笑眼弯弯:“显而易见。”
她继续说:“没有物种天生该被驱逐。人类和异种共处一片大陆,多年来,人类占着数量优势排斥异种,却也因此如履薄冰,既要担心异种的侵害,且无法享用异种的资源。
昏暗的霞光下,星娅的蓝眼认真且莹亮。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建立一个人类和异种和谐共生,人类可以买到海妖的眼泪,海妖也能拥有人类衣裳的新国度。”
即使有所预料,当希尔亲耳听到星娅的设想时,他仍然感到诧异。
他意识到,她的想法正对应了预言中的“新的篇章”。
他还意识到,她正在做一件足以让所有人震惊的大事。
恶魔语气古怪地问:“你把这些告诉我,就不怕我捣乱吗?”
星娅保持着微笑:“可是希尔是我选定的同伴呀,难道希尔不愿意帮助我吗?“
希尔承认,他确实对星娅口中的设想起了兴趣,但他仍然反问道:“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上帝知道,他是一只多么固执的恶魔。
星娅面不改色地劝说:“希尔很少离开恶魔窟吧?去陌生的地方看一看,不觉得是件有趣的事情吗?”
希尔抱着手臂反驳:“我还有同伴和手下,抛下他们跟着你一个人类算什么?“
其实他明知道自己即使不愿意也逃不掉,但还是固执地不想松口。
“好吧。”星娅撑着下巴眨眼,蓝眸带着深邃的笑意,“那我和希尔打个赌吧。”
希尔盯着星娅的动作,黑眼里露出防备:“赌什么?”
“据我所知,希尔霸占了恶魔窟后,你的同伴都搬到了窟洞后的山上,是吗?”星娅从容地询问道。
希尔皱起眉:“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星娅认真地设计赌约:“我会给你的同伴寄去一封信,告诉他们你正在城堡,只要他们愿意派人来接你,你就可以跟着他们离开。”
“若是没有人,希尔就跟我一起前往辛多城,不能再有任何异议。”
希尔不满地皱起眉,试图反抗:“我自己长了腿,我可以自己走。”
只有他最清楚,恶魔们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他,他们怎么可能为了他冒险?
星娅微笑着:“那就当希尔自愿放弃了赌约,请做好准备,两天后跟我离开城堡。”
“等等。”希尔更不乐意了,他皱起眉,神色里生出郁气,仍然试图讨价还价。
“决定权,一定要在他们手上吗?“
星娅并不觉得自己的赌约设计有不合理的地方。
“希尔不是认为他们是你的牵绊吗?如果他们不愿意来接你,那便意味着他们没有必要成为希尔留下的理由,你可以安心跟着我离开。”
她补充道:“我会向他们说明,他们可以在公主殿的偏门等候,他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你们都绝对安全。”
希尔皱着眉沉默良久,最后不甘不愿地开口:“好,我和你赌。”
……
城堡距离恶魔们所在的山上很近,书信当夜就被送到了恶魔们手中。
第二天,恶魔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来接走他们的同伴。
希尔从未如此期待和抗拒过一天。
他在木屋里睁着眼度过了一夜,无数思绪在他脑海里打架争辩。
如果不是星娅坚持如此,他绝对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给那些所谓的恶魔同类做选择。
那些愚蠢的家伙,从前嘲讽他的异常,后来畏惧他的强大,他们从来没有接纳过他。
窗外的光线由暗转亮,希尔无数次逃避地把自己埋在桌子上,等待着一个决定他命运的结果。
星娅走进木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黑发凌乱,脸色阴沉又郁闷的恶魔。
星娅将遮掩伞合起,收在门后的角落:“希尔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吗?”
希尔从桌上抬起眼,声音微微发哑:“恶魔本来就不在晚上睡觉。”
但星娅知道,他昨天白天一直在屋里晃来晃去地等她,也没有休息好。
恶魔抬着因为困意更显阴沉的黑眼睛,有些疑惑:“为什么今天你那么早就过来了?”
以往星娅只会在黄昏时间来看望囚犯,顺便送上他的晚餐。
星娅认真地笑起来:“因为担心今天就要和希尔告别,害怕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想来多看看你。”
恶魔的黑瞳孔呆滞了一瞬,很快又别开眼,含糊地嘀咕道:“少说欺骗恶魔的话。”
星娅走到桌边,恶魔仍然趴在桌上,黑发从左右散开,指甲大小的恶魔角此刻在他头顶十分显眼。
它在恶魔的头顶泛着莹亮的光泽,像被孩童精心藏匿起来的糖果。
星娅在恶魔未知的情况下微笑地观赏着他的恶魔角,轻声问道:“希尔觉得,他们会来接你吗?”
星娅明确知道,恶魔不安了一个晚上,他嘀咕了许多咒骂恶魔同类的话,还多次烦躁地揉乱自己的头发。
但面对她的询问,希尔面无表情地轻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回答:“会。”
星娅露出疑惑:“希尔那么有信心?”
希尔平抬着的目光没有温度:“我是如今恶魔群里最强大的存在,失去了我,他们也失去了庇护,只要他们不蠢,他们应该明白怎样选择。”
他自信的不是同族对自己的友爱,而是自己的实力。
星娅看到希尔无意识地用指尖戳着桌面,冷声重复:“只要他们不蠢。”
他对同族也仅有这样的奢求了。
“好。”星娅听不出情绪地轻声笑起来,“希尔想到偏门等吗?那里可以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听到这话,恶魔警惕地从桌上仰起黑眼睛:“你不怕我趁机逃跑?”
星娅如实道:“那里也有把守的士兵。”
黑眼
睛一下黯淡了不少,恶魔咬起牙不满地嘀咕:“我就知道。”
星娅对恶魔俯身,笑声微微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那希尔想去吗?”
“去。”他毫不犹豫,对星娅扯了扯脖子上的颈环,语气凶得像威胁,“离开前把这个给我解开。”
星娅声音从容地回应:“别着急,等接你的恶魔来了我会给你解开的。偏门在院子出去左转,需要我给你带路吗?”
“不用。”希尔也不隐瞒,矜傲地看了星娅一眼,“混进城堡的第一天我就把这里摸清了。”
他迫不及待,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踏出了屋子,院子外的士兵得到星娅的授意,自觉地跟在了他的脚步后。
希尔离开后,星娅独自待在木屋里,从怀里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不成样的书信。
这是恶魔们连夜用信鸽送到城堡的回信,星娅一大早就拿到了它,也早就看过了信里的内容。
恶魔们把星娅的来信当作陷阱或是挑衅,对星娅找到他们栖息地的事情非常惶恐,比起接希尔回去,他们更担心自己会不会有危险。
[希尔是自己要抓公主的,他自己犯的错和我们没有关系,你抓了他,就不能再抓我们了。]
星娅安静地翻看完信件,又安静地收了回去。
所以,哪怕希尔再自信,再矜傲,星娅明确知道,今天不会有任何恶魔会来接走他。
……
星娅对赌约的结果明确之后,提前让人准备好了希尔的行囊。
星娅忙碌着行程安排的事情,徬晚时,士兵们告诉她,希尔固执地在偏门等待了一天。
夜色漆黑得不见五指时,他还没有挪步。
深夜,星娅独自前往了偏门,安静地遣散了看守的士兵,将视线转向守在门口的恶魔。
他背对着她坐在石头上,头发和上衣都被夜风吹得鼓动起来,手中捏着从地面拔的杂草,身上带着失去了方向的茫然。
他听到了她的动静,声音带着挤在喉咙口的沙哑:“不许问。”
星娅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她安静地走到他身后,却纵容地没有去探究他的神情:“还要等吗,希尔?”
希尔的背影僵硬了一瞬,他甩着手里的杂草,发出一声若无其事的轻哼:“愚蠢的恶魔们,他们白长了一对翅膀吗,怎么走得那么慢?”
星娅温和地附和:“他们确实没有希尔聪明。”
恶魔顿了顿,随后发出一声很低的“嗯”。
话里带着些沙哑,好像夜风吹过杂草的动静,但星娅清楚,那是恶魔掩饰的哽咽。
那是恶魔在把自己变得无所不能后,又一次被抛弃的委屈。
他不肯转头,不肯泄露自己的脆弱,但他的难过还是暴露在星娅的耳里。
他今夜不是那个嚣张的无所不能的恶魔,那道在最高的枝头留下的呜咽声,在今夜仍有回音。
星娅温和地没有试图去探究恶魔的眼泪,她的包容也留在夜风里,她轻声询问:“希尔今晚需要一个拥抱吗?“
恶魔向来对公主的拥抱避如蛇蝎,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拒绝。
“不许看我。”他像威胁一般凶狠地摆出自己的要求,又颓丧地垂着头,“快点……”
那声催促像破罐破摔,又像可怜地对星娅张开的双臂。
星娅什么也没问,她从身后轻轻抱住了被黑夜所抛弃的恶魔,手臂温和地圈住失落的灵魂。
恶魔以坐姿被她拥入怀中,凌乱的黑发柔软地抵着她的下巴。
他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又像玩偶蜷缩在人类的怀抱之中。
当晚,月色安静又温柔,恶魔隐忍的哭泣声藏在夜风里,也藏在颤抖的发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