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没有马上接话。
她先把手指从他掌下抽出来,指腹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热度。
这句话听着像赌气,分量却比赌气重得多。
武城带着老马和一帮兄弟留在深城,嘴上说是护着她,实际已经把南城那摊根基一起押了过来。
这件事真拖下去,南城那边迟早要出乱子。
“我不会不要你。”
叶小禾起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先把自己的杯子添满,又把另一杯推到他面前。
“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管。”
武城抬头:“我说了,南城那边有人看着。”
“谁看着?”
“老二。”
“老二能替你做主?”
这回武城没接。
叶小禾坐回去,手指在杯沿上碰了一下。
“你在南城做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所有事情都靠一个老二撑着。”
“你不回去,兄弟们心里会犯嘀咕。有人觉得你不管他们了,趁着你不在抢地盘、截货、挖人。”
武城端起茶杯,杯沿碰到嘴唇,又被他放回桌面。
“你这是赶我回去?”
“我是在跟你说实话。”
“你说这些,就是觉得我留在深城没用。”
“你有用。”叶小禾抬眼看他,“所以才让你把该管的管好。你不是只能替我守门,也不是只能陪我去公安局排队。”
“你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的兄弟,这些都得担起来。”
茶几不宽,两个人却谁也没有先挪开视线。
武城抿紧嘴角,在烟盒上敲了两下。烟抽出来,叼到嘴里,他摸了半天口袋,最后也没把火机拿出来。
院门外响了两声喇叭,声音短促,打断了屋里的僵持。
老马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刘国平今天下午会去金丰大厦拿东西。”
“他平时不住公司,住在罗湖东街一间筒子楼里。”
“而且刘国平这人胆子小,平时就是给人跑跑腿,鑫海真正的事,他做不了主。”
叶小禾伸手:“地址给我。”
老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递到她面前。
她顺着地址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
“他下午去金丰大厦做什么?”
“不清楚。”
“那我现在去找他。”
武城已经站起身:“我陪你去。”
“你可以去,但只能在楼下等,不可以乱来。”
武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烟身已经被他咬出一道褶。
“我就上去看看,能乱来什么?”
“你自己知道。”
他盯了她两秒,把烟按在烟盒盖上,转身往外走。
金丰大厦六楼,604室的门上挂着一块鑫海咨询的牌子。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翻东西的声音。
叶小禾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立刻没了动静。
过了片刻,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探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你找谁?”
“请问刘国平在吗?”
男人神情变了,手已经扶住门边。
“他不在。”
“那您是?”
“我只是替人看门的。”
“那你知道刘国平在哪里吗?”
“不知道。”
男人转身就要把门关上。
武城抬手撑住门边,门板只合上了一半。
“我们还有话没问完,你关上试试。”
男人肩膀缩了一下,手停在门把上,再也没敢往前推。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叶小禾拍了拍武城的手臂,“我找他有事。”
武城没动。
叶小禾又补了一句:“放手。”
他看了她一眼,手掌往回收了半寸,却仍站在门侧。
“我说了,刘国平不在。”
“那你为什么一听见他的名字就关门?”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用怕,我们只是问你几个问题。”叶小禾的视线落到他脚边,“你认识许建军吗?”
“不认识。”
“那鑫海的账本为什么放在你脚边?”
男人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去。
门口地面压着半只打开的牛皮纸袋,里面露出几页盖着鑫海公章的单据。
男人往后挪了半步,鞋跟压住纸袋边缘,里面的单据滑出来一角。
叶小禾没有进门,只指了指那几页纸。
“我们今天来这里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一下刘国平。麻烦你帮我带句话。”
“鑫海雇人砸了我的铺子,刘国平是鑫海的法人。不久公安就会找他问话。”
男人的手指收紧,钥匙在掌心里硌出一圈红印。
“我来找他,是想告诉他,他要是不把鑫海账目里的事情说清楚,税务局也可能很快找上门。”
“到时候背黑锅的人,只会是他。”
男人看着她,手指在钥匙圈上绕了一下。
“你们是谁?”
“禾盛的叶小禾。”
男人手里的钥匙相互碰了碰,随后被他攥进掌心。
老街砸铺子的事,他显然听过。
“我们走吧。”叶小禾转身,拉着武城就走。
“等一下。”
那男人叫住了她。
“刘哥今天下午会回来。”
叶小禾转头看他:“几点?”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有时间的话,你们可以进来等他。”
男人这次没有再拿刘哥挡在前面。
叶小禾看了眼屋内。
“进去等就不必了。你替我留个电话,他回来以后,让他联系我。”
她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写上办事处的号码。
递过去时,男人却没有接,握着钥匙的手往屋里缩了缩。
“外头说话不方便,楼道里都是熟人。”
他把门让开一点,露出靠墙的两张木椅。
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旁边堆着几册用麻绳捆好的凭证。
叶小禾没有跨过门槛。
她先转头对武城说:“你到楼梯口等我,别挡着人家的门。”
武城还扶着门板,听到这话,手掌往回收了半寸。
“他刚才还说不认识许建军,现在又让你进去,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所以我不关门。你站在能看见我的地方,有事我叫你。”
“你倒安排得明白,刚才在楼下还让我别上来。”
叶小禾望着他,没有接这句抱怨。
武城咬了咬牙,终于退到楼梯口。
他站的位置仍能看清604室的门。
男人朝那边探了探,等武城不再往前走,才弯腰把脚边的纸袋提起来。
叶小禾进门后留在门边,没有碰椅子,也没有伸手翻桌上的东西。
“这里登记的是顺恒,门口怎么挂着鑫海的牌子?”
“借地方办公,租金贵,两块牌子轮着用。”
男人把纸袋放到桌后,袋口朝墙。
钥匙仍攥在手里,其中一把沾着红色印泥。
叶小禾看着那把钥匙,话音放慢了一点。
“那我刚才把单据说成账本,说错了。你替我向刘国平讲清楚,我不拿猜的话吓唬他。”
男人抬起头,脸上的戒备没有退。
“你不是说税务局要来?”
“我会提交材料。查不查,什么时候查,得由他们决定,这个我做不了主。”
叶小禾把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放在空椅上,往门边退了一步。
“法人也不会因为挂了名字,就把所有事情都担下来。可谁签过字,谁领过钱,得一笔笔说明白。”
男人追着问:“要是钱没到他手里,字是他签的呢?”
叶小禾停在门槛内,没有替他往下接。
窗外有车按喇叭。
男人把钥匙塞进口袋,又重新掏出来。桌角被钥匙齿碰出两声轻响。
“我替他问问。你们做账的,总知道这个吧?”
“签的什么字,为什么签,得先看内容。没看东西,我不能告诉你有没有事。”
“那要是别人让签的,他不签就没饭吃呢?”
“这个理由得向查案的人讲。我只能帮他把账上的事分清楚。”
男人伸手去拿搪瓷缸,缸底离开桌面,他才发现里面没水,又原样放了回去。
叶小禾指向椅子上的纸。
“号码留了。你把话带到,我就不占你的时间。”
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纸袋摩擦桌面的声音。
“叶老板,你先别走。”
叶小禾转过身,等他把话说完。
“我就是刘国平。你别喊,也别让门口那个进来,我这把年纪,经不起他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