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城往前迈了一步。
叶小禾抬手摁住他,让他别过来。
她回头看刘国平,语调没变。
“好,他不过来,你继续说。”
刘国平的眼睛从武城身上挪开,手里那张纸已经攥出了褶子。
他把纸展平,又折回去,指甲沿着折缝来回刮,纸面起了一层毛刺,刮到第三道的时候,纸角裂了。
“砸铺子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件事不是我安排的,你那条街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连去都没去过。”
叶小禾没开口。
“这两家公司……顺恒也好,鑫海也好,全是他在做主。”
那个“他”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多撇清一次,自己就能跟许建军隔远一寸。
“就是挂个名,注册的时候他说要找个人签字,我就签了,后面进什么货走什么账,全是他那边的人经手,我碰不到的。”
叶小禾往桌上瞄了一眼。
搪瓷缸旁边那几册用麻绳捆好的凭证还摆着,最上面一册封面盖了鑫海的公。
“你碰不到?”
她的视线从凭证上移回刘国平脸上,不快也不慢。
刘国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身体往后缩了半步,鞋跟碰到桌腿,桌上的搪瓷缸跟着晃了一下。
“那些……那些是他让我归的类,我就帮着理了理。”
“理也得翻开来看吧。”
“翻是翻了几页……”
“翻了几页,你就知道账目不干净了。”
刘国平嘴巴张着,没能吐出一个字。
“昨天之前,你听没听说过老街代账铺?”
“听过。”
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改口。
“他打电话提过一嘴……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把他哥害了。”
“他在电话里说的,还是当着你面说的?”
“当着你的面?”
刘国平朝窗户那边偏了偏头。
“就在这屋里,他坐那把椅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后面有人撑腰,不用怕。”
“谁?”
“他没讲名字。”
“你没追问?”
“问了。”
刘国平的声音往下掉了一截。
“我就多嘴问了一句‘是不是港务那边的’,他当时正喝茶,杯子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到我手背上,滚烫的。”
他不自觉地翻了一下右手手背,那里什么印子也没有了,可他的拇指还是在那块皮肤上摁了摁。
“他说,不该你知道的,别打听,再问一句,你连这五百块都不用拿了。”
叶小禾没有继续追这条线。
“砸铺子那天你在哪?”
“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叶在家。”
“要是公安来问你这些,你愿不愿意照实说?”
刘国平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一把,裤料被攥出两团褶皱。
“愿意。”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第二下点得比第一下重,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早就跟他讲过,不要这么搞,迟早查到头上来,他不听。”
“一个月就拿五百块的挂名费,凭什么要替他扛这些?”
“是按月给你的?”
“对,月初送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注册那年就有了,一次都没断过。”
“送现金?有没有签收的条子?”
刘国平摇头。
“没有,就是现金,他派人塞到门缝底下,连面都不露。”
叶小禾靠着门框,把皮包换了只手,包带在掌心勒出一道浅印。
“刘国平,我跟你说句实话。”
“公安从砸铺子的事往下查,查着查着就到鑫海,鑫海的法人是谁?是你。”
“顺恒那边登记材料上也有你的名字,两家公司的账目你自己说了不干净,公安找上门,不会先去找许建军,只会先找签了字的那个人。”
刘国平扶着椅背,椅子在地砖上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赶紧把椅子按住,手掌却在抖。
“叶老板……那我怎么办?”
嗓子紧得变了调,话赶话往外冒。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出事,你教教我……”
“我教不了你。”
刘国平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
“我是做账的,不是律师。”
叶小禾看着他。
“你签过什么字,过手多少钱,许建军让你干过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她停了一下,“坦白从宽。”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武城跟上来,走了两步才开口。
“完了?”
“完了,走吧。”
两个人下楼,出了单元门。
“他说了什么?”
“许建军每个月给他五百块,让他挂个法人名字,两家公司的事,都是许建军拿主意,他就管签字。”
她走到车边,拉了下门把手没拉动,老马从里面伸手替她打开。
叶小禾弯腰上车,把包搁在膝盖上。
“许建军在他面前讲过,自己后面有人撑腰。”
武城刚绕到另一边,手搭在车门上没拉。
“谁?”
“许建军没讲,刘国平追问了一句,被吓回去了。”
叶小禾顿了顿。
“那个人的来头,大到许建军不敢在自己的马仔面前说名字。”
车里安静了两秒。
武城拉开门坐进来,门甩上的声音在车厢里闷闷地弹了一下。
“这么说,收拾许建军还不够,他背后还蹲着一个。”
叶小禾偏过头看他。
“武城,你最近脑子转得挺快。”
武城嘿嘿笑了一声,胳膊伸过来勾住她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那是当然,我女人这么聪明,我要是跟不上趟,岂不是丢份儿?”
叶小禾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松开,热死了。”
武城不松,反而箍紧了些,下巴搁到她头顶上。
“跟着你,我也得学着动脑子,不能总想着打打杀杀。”
“算你有点长进。”
“那今晚有什么奖励?”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头发往下压,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可不可以……”
“武城。”
叶小禾的耳根已经烫了,她伸手把他的下巴从自己头顶推开。
“你不要脸。”
“在你面前,还要什么脸?”
奔驰驶出金丰大厦的街口,汇进午后车流。
叶小禾靠着椅背,视线从车窗掠过去,街边法桐树的影子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老马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挡风玻璃,方向盘握得死紧,恨不得把自己焊在驾驶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