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外的幻象太过真实,每个人都仿佛身临其境,甚至闻到了根本不存在的血腥气。
夏千易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剑墟宗的,只听别人说是北清越救了她。
她长大一些时,曾向北清越问起过自己的来历,但北清越从不与她细说这些,只让她安心在宗门里住下,其余都不用再管。
她便也没再深究,有没有父母,是不是遗孤,都无所谓了,她是北清越养大的,只要北清越在就够了。
于是时过三百年,她如今才知晓,自己心底对妖鬼本能感到恐惧的那个来源。
没人会记得自己刚出生时的事,在她的记忆中,妖族和鬼族都是很遥远的东西,她日日待在北竹林,偶尔北清越会带她下山找好玩的东西。
无论妖还是鬼,在她眼里都只是别人的饭后谈资,而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所以甚至不曾知晓妖鬼真真正正存在于这个世间。
于是当她第一次见到鬼族时,心里那份恐惧到心悸的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能解释为自己是天生胆子小。
而之后北清越将她看得更紧,几乎不会离开三步之外。
有次她一时兴起想要修行,北清越也只是教了她一些小法术,拜师一事甚至是被谭谦哄骗来的。
她听其他人说过那些所谓宗门人的责任,她听不懂,也不曾在意过,只是谭谦说,拜了师就能一直与北清越在一起,否则就会被赶出宗门。
她听了这话之后,心里的恐惧甚至超过了第一次见到鬼族时,她在话还说不清时,便在整个剑墟宗的瞩目之下,向北清越敬了茶,行了拜师礼。
于是她成了北清越首徒,成了剑墟宗的弟子,而不再只是别人口中北清越捡来的那个孩子。
那年她四岁。
四岁……
夏千易突然转头看向北清越。
她的幻象也差不多是四岁。
北清越朝她点点头,显然已经想到了,但依旧没想明白幻象出现的规律,毕竟其他幻象没有一个是拜师时的年纪。
她不过走神一瞬,化作白烟的那道幻象竟然又凭空出现在了他们眼前,霎时化作实体将夏千易猛地拽进了毒雾!
北清越几乎同步飞身追去,不过呼吸之间,三人便彻底消失在暗紫色的毒雾之中。
“师尊!”
南过溪下意识也要追着北清越而去,却在踏出石台的前一步被一柄银剑拦下。
夏千初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右方,半剑出鞘横挡在他身前,堪堪将他与毒雾隔开。
下一刻,卫峥卫嵘一齐按着他的肩膀后退几步,远离了毒雾。
“你不要命了?”卫嵘尖声喊道,尾音都有些劈了叉,“这是剧毒,幻境里可没有解药给你解毒。”
“可是师尊……”南过溪不死心,还往毒雾靠近了一步。
但夏千初的剑没有收回,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
卫嵘将他们两人都往后拉了拉:“你以为师尊和你一样啊?师尊可不怕毒。”
南过溪稍稍冷静了一些,但眼里的担忧仍然不减:“哪有人不怕毒的?”
卫嵘见此却忽然笑了笑:“你对师尊的实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世间的毒分三种,其一是凡人用毒草毒虫制的毒,其二是修行之人在此基础上加入灵力制成的毒,最后便是妖毒。”卫嵘解释道,“凡人的毒和妖毒,师尊服过千百次,早已对她无用了,而灵力制成的毒要压过也只能靠灵力,但世上有谁的灵力能与师尊相提并论?”
话音刚落,卫峥补充道:“且不说这些,师尊体内全是万骨毒,没有哪一种毒能敌得过,她不会出现中毒这种现象的。”
南过溪沉默下来。
北清越有多强他当然心知肚明,他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如此紧张,只是一眼看不到她,便觉得惊慌失措。
他也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对北清越依赖过度,自从一年前在北竹林直面过一次黑衣人,此后那些人全都被北清越拦在了前面,他本不该对此太过忧心。
何况如今没有黑衣人,没有妖族和鬼族出没,他周围还有夏千初他们,他没有任何危险。
他忧心北清越,真的是因为害怕她出什么事后,那些人会趁机对自己下手吗?
还是别的一些说不清的原因。
他也不知道。
南过溪深吸一口气,刚刚平复好呼吸,一抬眼便见北清越带着夏千易从毒雾中跃出,稳稳落到石台上。
他的呼吸又乱了。
他急急忙忙跑过去:“师尊!”
“退后。”北清越没往他们这边看,将夏千易放在石台上,面沉如水。
夏千易脸色煞白,周围散发着浅浅的一层毒雾,正随着她的呼吸逐渐壮大。
众人推到一旁,而剩下的幻象从一开始便缩到了石台正中间,似乎很恐惧那些毒雾。
北清越抬手起阵,金光将夏千易全身都包裹得密不透风,丝丝缕缕的毒雾凝聚成股,随着灵力收束尽数缩进了她的掌心。
夏千易捂着脖子咳嗽几声,大喘着气调整呼吸。
北清越将手放在她肩上,浩瀚的灵力轻柔地融进她体内,将残留的毒气也扫荡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北清越松了口气,将夏千易扶了起来。
她站起身扭头一看,便见南过溪站在其余三人中间,夏千初的剑鞘横在他身前,卫峥卫嵘一下也不放松地按着他的肩。
她疑惑问道:“你们干什么呢?”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一齐松回了手,往夏千易边上围了过来,朝她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她没事之后心情皆是松快起来。
而方才被团团围住的南过溪,此刻却只是挪进几步,独自一人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
北清越上前将他拉了过来:“离毒雾远点。”
南过溪慢了一刻才应声,跟着北清越朝其他人走近。
毒雾之外只有虚空,看不见任何幻象,那缕白烟也在逃离重重毒雾的那一瞬间消散了。
北清越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似的法器,递给卫嵘:“在毒雾外采的,是你们要找的毒草吗?”
卫嵘赶忙伸手要接,她提醒了一句:“别直接用手碰。”
卫峥按下她的手,运转灵力托着木盒,打开了盒盖,里面赫然是是几株暗紫色的植株,正发着盈盈微光。
两人四目一齐放光:“就是这个!我们找了好久。”
卫嵘收回木盒朝北清越笑道:“多谢
师尊。”
“找到就好。”北清越也笑了笑。
正说着话,迷蒙的毒雾有一处逐渐变淡,与方才出现幻象时的场景相同,只是这次,场景转换,不再是尸横遍野的冷夜。
热闹的凡间充斥着烟火气,此时正是用晚膳的时间,街上满是欢声笑语,即便闻不到气味,也能想象出其中浓郁的茶饭香气。
但在如画般的美好之中,一个偌大的赌坊内不间断地传来一道道怒骂声,字字句句不堪入耳,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正因输了钱而破口大骂,唾沫横飞,看着很不服气。
听到这个声音,一向冷静自持的夏千初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北清越当然也认出了这个声音,也知这次是关于夏千初的幻象。
她向卫峥卫嵘使了个眼神,让他们照顾好夏千易,转头踏过一步,来到了夏千初身旁。
她无法阻止这个幻象继续,而夏千初偏偏又耳力极佳,那个男人粗哑的声音尽数落入她耳中,重启了两百多年前的记忆。
她握住了夏千初的手,低声道:“不想听就别听了。”
听觉自然能够屏蔽,但夏千初本就看不见,若是声音也消失,心底的恐慌并不会比如今消减多少。
于是她摇摇头,还是选择继续听下去。
北清越紧紧抓着她的手,只能防止她也在幻象消失之后被拽进毒雾中。
北清越自认记忆力欠缺,很多刚过去不久的事就记不清了,只能努力记住一些更重要的。
然而如今出现的两个幻象,即便过去多少年她也难以忘记。
蒯凌刚离世那年,北清越来到了北境边缘地界,常在凡间住下,浑浑噩噩度日。
远离宗门许多年,又有夏千易陪在身边,状态才慢慢好了起来。
她在凡间时,还认识了一个名为萧晓的小女孩,便是如今北境萧记百味的第一任店主,也是在此之后,她才开始用“夏影”这个名字行走于凡间。
她两百七十岁时,受萧晓嘱托,将要一个簪子交给她远在东溟的友人。
萧晓幼时与她那友人吵了一架,因为那根簪子,两人数日都没有说过话,还没等和好,她友人便随家人离开了北境,此后两人再无相见。
萧晓那时已至古稀之年,见北清越答应后便彻底闭上了眼。
北清越握着那根簪子,只凭一个名字来到东溟找人。
她问了许多人,几乎走遍了整个东溟,花费十几日,才知那友人早已离开了此地,去了南陲。
于是她又带着萧晓的遗愿,只身来到南陲。
这次她刚来便打听到了那个友人的消息。
因为人人皆知。
因为当日恰好是她的葬礼。
因为她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活活打死的。
这位友人便是夏千初的祖母,而幻象中正贪婪无度挥霍钱财的男人,便是夏千易的父亲。
更为荒谬的是,那个男人拿着家里仅存的钱财,在赌坊呼来喝去时,被他打死的母亲正躺在冰冷冷的棺材里,等待着入土下葬。
北清越耗费十几日终于找到了人,却只看到如此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