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青不停的声讨下,北清越眼中闪过一抹金色灵力,南过溪手上的幻术顿时消失,裸露出狰狞可怖的伤口,正在汩汩淌着血。
南过溪和他的幻象一惊,立刻便要将双手藏在身后,但被北清越抓住了。
她一手抓一个,对着鲜血淋漓的两只手拧起了眉:“受伤了怎么不说?”
正说着,她便要运转灵力为他们疗愈伤口,却被夏千易抓住腕子拦下了。
“师尊,这伤会吃灵力。”夏千易道。
“什么?”北清越疑惑看向她,再转头回来时,果然见释放出的那些灵力尽数融进了齿痕之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血只是暂时停止了继续流出,但伤口仍没有任何将要愈合的迹象。
南过溪将手抽回:“师尊,我没事。”
他的幻象站在一旁,在听到“师尊”这个称呼时眼里晦暗不明,却并没有开口说什么,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
北清越如今也拿这伤没办法,只能问道:“这怎么弄的?”
南过溪向他解释了方才同妖兽缠斗的场景,向他袭来的妖兽是头狼妖,他尚能制服,但要彻底杀死只能与幻象联手,而他的幻象修为尚低,打斗时不慎被狼妖咬伤,而几乎同时,他的手上也出现了同样的伤口。
待他们终于联手杀掉狼妖来治疗咬伤时,却发现伤口怎么也无法愈合,甚至止血的布条都无法缠上,一碰上血便会腐烂消失,无论谁来医治都是同样,只是白白浪费灵力而已。
“本来师姐她们想告诉你的,但师尊也不是处在安全之地,我怕师尊分心会受伤,就没让师姐她们说,对不起师尊。”南过溪垂下了脑袋,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干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北清越垂眸听着,为方才自顾自认为他们是做了坏事才不敢说而愧疚。
她叹了口气,重新给他们的手持续输送着大量灵力,不顾这不过是无用功,只是看到鲜血不再流出也稍稍松了口气。
“疼吗?”她问。
“不疼。”南过溪摇摇头,又奇怪地看了看自己的伤,“其实没什么感觉。”
伤成这样还没感觉?
北清越将目光转向他的幻象,心想因为真正受伤的不是这具身体吗?
南过溪的幻象与她对上视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一般,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疼。”
难道这环境不会有疼痛之感?
北清越避开其他人的目光,悄悄用灵力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她能感到鲜血涌出,却也没有任何感觉。
北清越又问了其他人一圈,并用灵力探查了他们全身,皆没有人再受伤,这才安心下来。
夏千易抱着自己的幻象,拿下了她又伸进嘴里的手,问北清越:“师尊,找到那个吹笛子的人了吗?”
“找是找到了。”北清越想起厉岁死前的模样,愁容又攀上眉眼,“不过她死了。”
厉年厉岁被下的命令,应当就是来让自己杀掉他们。
但为何别人不行?
北清越闭了闭眼,再次回想两人死去时的细节。
他们死前都有一道目光黏了过来,之后厉年止住了朝她靠近的脚步,而厉岁突然暴毙。
北清越并没有对厉年表现出任何收归的想法,那道目光更像是在制止他不要意气用事,好好完成任务,而之后北清越也是毫不费力地便找到了他的本体杀了。
但她却对厉岁说了要带她走,即便只是无心之举,但是因此,背后那人是认为她不会再杀厉岁,觉得厉岁无用了,所以直接杀了了事吗?
北清越垂下了目光,如果她那时没有对厉岁说那句话,她是不是还能再周旋一下,厉岁是不是也不用死……
不,不对。
无论如何厉岁都会死的,不管是被谁杀掉。
若北清越想杀她,她立刻便会死,若北清越不想杀她,背后之人也迟早会发现北清越有意护着她,她还是会死。
她们的目的必然不纯,虽然如今还不知他们此举究竟是为何,但让他们自相残杀是最好的结果,至少那是他们计划落空的表现。
北清越想通了,心情却并没有因此好起来,反而更加沉重。
那些人究竟要做什么,究竟要用多少条命堆起来他们那个所谓的复活计划。
“屏息。”北清越突然听见卫铮这么说了一句,思绪被迫打断。
众人一齐看向他,又听卫嵘补了一句:“有毒气蔓延过来了。”
所有人顿时屏息凝神,果然,不多时,便见四面八方皆是暗紫色的毒雾不断,朝他们快速袭来。
北清越升起灵力罩格挡,却见那些毒雾毫无阻碍地穿过,仍旧朝他们汹涌奔来。
她凝神环顾,看清毒雾聚集的方向后,当机立断道:“回石台上去。”
毒雾密不透风地围过来,中心正是石台,而当毒雾即将靠近石台时却突然停下,在边缘虚虚围上一圈,整个山野的安全之地便也只剩下这个石台,像是在故意将他们往这上面赶。
而在他们重新站上原来的点位后,原本已经光芒黯淡彻底死去的小虫重新活了过来,在一个个小洞里来回打着转,发出细密刺耳的声响。
但这次没有妖兽再接近,周围铺满了毒雾,看不见听不清,他们在良久的寂静中忽然听见“碌碌”的两声响。
随后他们所站的石台缓缓转动起来,沉闷低缓的声音持续许久,在石台刚好转完一圈后终于停下。
几人皆抬手按上随身武器,静候周围异动。
毒雾渐渐散去,他们的视野再次清明,而山野已经消失,黑夜却仍在,此刻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躺着无数死尸的战场。
北清越看着这个熟悉的场景陡然心惊,睁大了眼睛下意识转头看向夏千易。
夏千易也有些吓到了,但仍然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并没有太过悲恸。
但此时,她手里抱着的那个幻象忽然变淡,像是灵魂即将消逝一般,下一刻,幻象忽然
化作一缕白烟,骤然冲向石台之外。
北清越大跨步朝夏千易走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有哪里不舒服吗?”
夏千易有些莫名地摇了摇头:“没有,但是那个幻象……”
其他人的幻象依旧好好地站在石台上,只有夏千易的消失了,众人朝幻象离去的那处看去,只见方才寂静无声的夜色下,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而那缕白烟也侵入了那个婴孩的眉心,与她彻底融合。
北清越再清楚不过,那是夏千易。
那年北清越两百岁,蒯凌刚离世一年,而她一直待在凡间。
在北境一个靠近中心的地界,长久地生活着上万人,但那时北境因剑墟宗迭代一事闹得天翻地覆,谁也没发现有鬼族悄悄潜入了这里。
这次鬼族来犯显然是早有准备,避开了所有在此驻守的宗门弟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附身了上千人,甚至其中还有宗门人。
等到附近宗门终于反应过来,此地已经几乎没有活着的凡人了,上万人皆受鬼族控制,正在谋划着进攻其他地界。
北清越那时在北境边缘,且尚未悟出无空阵,只靠御剑和轻功往这边赶,虽然速度依旧能算极快,但还是晚了一步。
鲜血聚成了河,腐肉堆满了路,而这些人却没有得以轮回,而是被炼化成了傀儡,没有思想,只是行尸走肉,被迫凝聚起来朝着北境其他地界肆意屠杀。
北清越耗费了将近半数灵力升起一个巨大灵力罩,将傀儡全部挡在了其中,不知挥了多少次剑,施了多少个法阵,才终于在日头沉沉落下之后将傀儡斩杀殆尽。
而在一切彻底结束之后,她却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仿照着她的回忆一般,此时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他们眼前。
北清越浑身是血,左手无力地垂着,已然断了,另一只手虚虚握着湿滑的剑柄,也仅剩下最后一丝力气。
此时黑沉沉的天空“轰隆”两声,突然降下瓢泼大雨,重重打在北清越身上。
大雨冲刷着她身上和剑上的血,但实在太多了,停留得太久了,许多已经结成了血痂,在持续不断的雨水下也流不完,血水混着泥土,顺着黑色剑身接连滑下,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鲜红的血河。
她木然地一步步走着,在听见几近消失的哭声后,立刻停下脚步僵硬地转过了头,愕然地看向那处。
她的脚步更快了,只是腿上也有伤,仍然走了许久才来到那个婴孩面前。
一丝金色的灵力从她颤抖的手中释出,融进了那个婴孩的心口。
突然间,北清越睁大了眼睛扔下长剑,俯身跪倒在地,凝望着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左手仍然垂落在一旁,但她却将那个孩子抱得很紧,乃至指尖都有些发白,垂首脱力般倒在了她身上。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并不属于孩童的哭声。
北清越抱着唯一活下来的夏千易,生平第一次落了泪。